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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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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了孙家这些年的账册副本,已封存归档。崔尚书若想看,随时可到衙门调阅。”

“只是账册?”

“只是账册。”

两人对视着。

亭外的云海翻涌,阳光时隐时现,在石坪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李茂屏着呼吸,手心的汗湿了衣袖。四个护卫站在亭外,手已按在刀柄上。

良久,崔泓先移开目光。

他提起茶壶,又斟了一盏茶,这一次是给自己。

“沈大人,”他缓缓开口,“你年轻,有抱负,想做事,这些崔某都明白。盐政积弊数十年,是该整顿。可有些事……急不得。”

沈清辞不语。

“王家把持盐政多年,树大根深。王诠虽倒,他的门生故旧还在朝中,在地方。你查盐引,他们可以让。你改税制,他们可以忍。但你若想动根基——”崔泓抬起眼,目光如刀,“他们会跟你拼命。”

“崔尚书是在警告沈某?”

“是忠告。”崔泓放下茶壶,声音低沉下去,“沈大人,你可知当年周朔是怎么死的?”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朝廷杀的。”崔泓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他自己,跳进了刑部大牢的水井。为什么?因为他手里有东西——一些能掀翻半个朝堂的东西。他以为那能保命,却不知,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在石坪上打着旋。

“有些秘密,”崔泓的声音混在风里,忽远忽近,“知道了,就得带进棺材。带不进去,就会有人帮你进去。”

沈清辞的手在袖中攥紧。

她看着崔泓,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悲悯的神色——那是一个久居上位者,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崔尚书,”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您说的这些,沈某都懂。”

崔泓微微颔首,似有欣慰。

“但沈某还是想试试。”沈清辞接着说,“试试看,这大晟的棺材,是不是真的装得下所有想说真话的人。”

亭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崔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沈清辞,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良久,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的温和,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欣赏的笑。

“好风骨。”他说,“只可惜,风骨这东西,在官场上最不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

“沈大人,你看这平山。”他背对着她,声音飘忽,“前朝时,这里是行宫别苑,帝王常来此避暑。可后来呢?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楼台亭阁,什么奇花异草,全都化为灰烬。如今只剩下这座破亭子,还能勉强站人。”

他转过身,阳光从云层中透下,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朝代都会更迭,何况人?”他说,“沈大人,崔某最后劝你一次——扬州的事,到此为止。盐政改革,你可以继续,但孙义案、周朔案、所有陈年旧账,都让它烂在土里。这样,你还能活着回洛京,还能继续做你的官,实现你的抱负。”

“若沈某不愿呢?”

崔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轻轻击掌。

三声。

石坪周围的密林中,传来细碎的声响。人影晃动,草木摇颤——不知多少人,正从四面围拢过来。

沈清辞身后的护卫猛地拔刀,将她护在中间。

“崔尚书,”一个护卫厉声道,“您这是何意?!”

崔泓没有回答。他看着沈清辞,眼神复杂,有惋惜,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沈大人,”他说,“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话音未落,林中已窜出十数道黑影。

他们身着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动作迅捷如豹,瞬间便将亭子团团围住。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四个护卫背靠背,将沈清辞护在中间。他们的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崔泓,看着这个即将下令杀她的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山间转瞬即逝的云烟。

“崔尚书,”她说,“您可知道,我今早出门前,给皇上递了一道密折?”

崔泓瞳孔骤缩。

“折子里写了什么,沈某不便透露。”沈清辞缓缓道,“但若沈某今日不能活着下山——那封折子,就会有人送到内阁,公之于众。”

她顿了顿,看着崔泓骤变的脸色:“您说,那里面会写些什么呢?是王家的盐引账目?是楚王的玉佩?还是——崔尚书您这些年来,与孙义往来的信件副本?”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呼啸,卷起落叶,在刀锋间穿梭。

崔泓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死死盯着沈清辞,像要看穿她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良久,他抬起手——

黑衣死士们握紧了刀。

四个护卫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只手,却缓缓落了下去。

“退下。”崔泓说,声音沙哑。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违令。他们如潮水般退入林中,转眼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泓走到沈清辞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三尺。

“沈清辞,”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赢了这一局。但你要记住——在扬州,你只有一个人。而我,有整个崔家,有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的网。”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下一次,你不会这么幸运。”

说完,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李通判,”他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李茂,“送沈大人下山。山路险峻,小心伺候。”

李茂颤声应了。

崔泓最后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水,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他转身,独自走进密林深处,月白的身影很快被浓荫吞没。

石坪上只剩沈清辞和四个护卫,还有瘫软在地的李茂。

山风依旧,云海翻腾。

沈清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官服已被浸湿,紧贴着肌肤,冰凉一片。

她赢了。

可她知道,这胜利如履薄冰。

“大人,”一个护卫上前,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下山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来时的石阶。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湿滑的青苔上,没有半分迟疑。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长。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观澜亭还在崖边,在秋日的阳光下,朱漆斑驳,檐角寂寥。它在那里站了百年,看过王朝兴衰,看过人头落地,还将继续站下去,看更多人来,更多人走。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山门外,马车还在等候。车夫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掀开车帘。

登上马车前,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在阳光下温润生光,麒麟昂首,似要腾云而起。她摩挲着玉身,指尖触到背面那两个小字——

永念。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收回怀中。

马车驶动,沿着来路返回扬州城。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金红色,稻田里的稻茬闪闪发光,像无数柄插在大地上的短剑。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她忽然想起谢止信上的那句话:

“江南将乱,早做打算。”

是啊,该做打算了。

不仅是为自己,也为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马车颠簸着,驶向暮色四合的城池。远处,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星星点点,宛若银河倒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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