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扬州府的请柬是辰时送到的。
鎏金云纹的帖子,透着崔家特有的清贵气息。遣词用句极尽风雅,邀沈清辞三日后赴“平山雅集”,共赏秋菊,品鉴新茶。落款处,崔泓的私章鲜红如血。
沈清辞将请柬置于案上,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
“鸿门宴。”她轻声说。
陆文渊昨夜已秘密离扬,此刻她身边只有两个从洛京带来的年轻文书,皆是寒门出身,忠心有余,历练不足。衙门里的旧吏眼神躲闪,说话时总不自觉瞥向门外——那里有崔家的人守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连日的雨终于停了,天空却未放晴,只是从深灰转为铅白,沉沉地压着这座水城。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码头方向传来劳工的号子声,沉闷而绵长,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大人,”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崔大人的随从还在外头等回话。”
沈清辞没有回头:“告诉他,三日后,沈某必至。”
脚步声迟疑地退下了。
她继续看着窗外。平山在西郊,离城二十里,前朝曾是行宫别苑,如今大半荒废,只剩几处亭台还勉强可用。崔泓选在那里,自然不是为了赏菊——那里人迹罕至,山路崎岖,若发生什么“意外”,连尸首都难找回来。
但她必须去。
不去,便是示弱。崔泓会变本加厉,那些还在观望的盐商、官吏会彻底倒向世家,她这几个月在扬州建立的一点威信,将荡然无存。
可若去……
沈清辞的手按在窗棂上,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
她需要一个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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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城东“悦来客栈”天字房里,崔泓正在煮茶。
炭火是小火,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法娴熟,烫杯、置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茶汤澄澈,碧色如玉,在素白瓷盏中微微荡漾。
对面坐着扬州府通判李茂——一个在扬州经营了十五年的老吏,鬓角已斑白,眼神却依旧精明。
“崔公,”李茂压低声音,“孙宅那把火,烧得蹊跷。”
崔泓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怎么个蹊跷法?”
“寅时起火,卯时才有人报官。火灭之后,卑职派人查验,发现书房里所有的文书、账册,全烧成了灰。连铁柜都熔了一半。”李茂接过茶盏,却不饮,只盯着水面,“可孙家其他屋子,几乎没受波及。这火……像是有意冲着书房去的。”
“或许是孙义自己烧的呢?”崔泓轻啜一口茶,神色淡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不想留下把柄牵连家人——人之常情。”
李茂摇头:“孙义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那些账册、信件,他留着是为了保命,怎会自毁长城?”
“那依你看,是谁?”
李茂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昨夜丑时三刻,有人看见陆文渊带人进了孙宅。不到一个时辰,火就起了。”
崔泓放下茶盏,盏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陆文渊是沈清辞的人。”
“是。”
“所以是沈清辞查封了孙宅,拿走了东西,又放火烧了现场。”崔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李通判,你觉得她拿走了什么?”
李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孙义手里……有王家这些年的盐引账目。还有……一些往来的书信。”
“包括与崔某的信?”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李茂的额头却冒出了冷汗。他不敢擦,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崔泓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长者看着不懂事的孩童:“李通判,你我在扬州共事多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孙义手里的东西,若真到了沈清辞手里,她今早该做的,是立刻上奏朝廷,将你我拿下问罪。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烧了宅子——这说明什么?”
李茂愣住。
“说明她拿走的,不是足以定罪的铁证。”崔泓又斟了一盏茶,推到李茂面前,“或者说,那些证据,她还不敢用。”
“为何不敢?”
“因为牵扯太广。”崔泓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街市上熙攘的人流,“王诠虽倒,王家在朝中的势力还在。楚王的旧事,更是先帝亲自盖棺定论的禁忌。沈清辞若把这些翻出来,掀翻的不仅是扬州,而是整个大晟的棋盘。”
他转回头,看着李茂:“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棋可以下,有些棋——下了,就是满盘皆输。”
李茂终于听懂了。他端起茶盏,手却还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衣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三日后平山雅集……”
“照常。”崔泓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沈大人既然敢接请柬,想必已有准备。我们这些做主人的,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说“礼数”二字时,语气格外温和。
李茂却觉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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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扬州城表面风平浪静。
沈清辞照常处理公务,巡查盐仓,约谈盐商。只是身边多了四个护卫——是扬州府按规制配给的,个个身手不错,眼神警惕,却不知真正听命于谁。
第三日清晨,她早早起身。
推开窗,外面起了薄雾。运河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听得见船桨划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梦境里的回响。
她换上一身靛青官服,束发戴冠,铜镜里的人眉眼清冷,看不出情绪。临出门前,她从枕下取出那枚玉佩,看了片刻,终究没有戴上,只妥帖收进贴身的内袋。
马车已在衙门外等候。
驾车的是个陌生的车夫,四十上下,面皮黝黑,手上布满老茧。见沈清辞出来,他跳下车辕,躬身行礼,动作麻利,眼神却躲闪。
“大人,请。”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登上马车。四个护卫两人在前,两人在后,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雾中。
马车驶出城门时,雾还未散。
官道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只留下齐整的稻茬,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丘陵起伏,层林尽染秋色,枫红槭黄,点缀在苍翠的松柏间,本该是一幅明丽的画卷,却被这雾气染得朦胧而晦暗。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官道上,泛起金色的光。路开始变陡,马蹄声也沉重起来——进山了。
平山不高,却险。山路是前朝开凿的,宽仅容一车,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路面上散落着碎石,车轮碾过,颠簸得厉害。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山门。
石门已残破,匾额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勉强辨认出“平山”二字。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石阶路,马车无法通行。
车夫勒住马:“大人,到了。剩下的路,得步行。”
沈清辞下了车。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清冷彻骨。她抬头望去,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密林深处。几个护卫也下了马,按刀站在她身后。
“走吧。”她说。
石阶湿滑,生着厚厚的青苔。沈清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护卫们紧随其后,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间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更添寂寥。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台地出现在眼前,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崖边建着一座亭子,飞檐翘角,朱漆斑驳,正是前朝遗存的“观澜亭”。亭中已有人——崔泓一身月白常服,正负手而立,望着崖下云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大人,一路辛苦。”
沈清辞走上亭前石坪,拱手行礼:“崔尚书久候。”
“不久,不久。”崔泓抬手示意,“正好煮了新茶,沈大人尝尝。”
亭中石桌上,茶具已备齐。红泥小炉炭火正旺,壶中水汽氤氲。李茂也在,坐在下首,见沈清辞进来,起身行礼,神色有些局促。
沈清辞坦然落座。
崔泓亲手斟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香气清幽,在秋日的山风中袅袅散开。他推过一盏:“这是闽地今年的秋茶,名唤‘玉露’。沈大人看看,可还入得了口?”
沈清辞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崔尚书,”她抬起眼,“今日邀沈某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崔泓笑了:“沈大人快人快语。也罢——”他放下茶壶,整了整衣袖,“那崔某就直说了。孙义之死,扬州府已有定论,是失足落水。可孙宅那场火,却烧得蹊跷。有人看见,起火前夜,陆文渊陆大人曾带人闯入孙宅。”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陆大人是沈大人的得力助手。此事,沈大人可知情?”
山风骤紧,吹得亭角铜铃叮当作响。
沈清辞将茶盏放回桌上,盏底与石桌相碰,一声轻响。
“知情。”她说。
崔泓挑眉:“哦?”
“孙义死得突然,孙家老幼无依。本官恐其家中财物遭人觊觎,故命陆文渊带人前去查封,以待官府查验。”沈清辞的语气平静无波,“至于那场火——陆文渊回报,是烛台倾倒,引燃了账册。等扑救时,已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崔泓颔首,眼中却无半分相信,“那沈大人可曾从孙宅带走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