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止不同。他是谢氏嫡子,是世家年轻一代的领袖。若由他亲手揭穿王氏的罪行,那便是世家内部的“清理门户”,是“风骨”对“腐朽”的胜利。这会让其他世家无话可说,甚至可能分化他们,争取一部分开明者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若证据真的牵涉谢氏,由他亲手交出,是谢氏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体面。
“你想以身为子。”沈清辞声音发涩,“用你自己的手,去揭开这个脓疮,再替谢氏……赎罪。”
谢止没有否认。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依旧清俊如画,暗沉的那一半却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沈清辞,”他轻声说,“我答应过陪你走到底。但这条路走到最后,或许需要有人……先踏进血水里。”
沈清辞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很想说“不用你踏”,很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是最理智、也最残酷的选择。
“那你答应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活着回来。”
谢止看着她,许久,忽然抬手,很轻地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灰尘。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擦过她衣料时,带着克制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好。”他说。
一个字,重若千钧。
辰时,都督府正堂。
周延已点齐三百精锐,皆作便装,分批出城。谢止换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右肩处做了特殊处理,既能固定伤处,又不影响行动。八名“云隐卫”侍立左右,个个神情肃穆。
沈清辞将连夜写好的奏折与证物副本装入密匣,用火漆封好,交给周延最信任的副将:“此去洛京,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若遇阻拦……”她顿了顿,“可出示陛下所赐玄铁令牌,如朕亲临。”
“末将领命!”副将双手接过密匣,郑重纳入怀中。
一切安排妥当,众人即将分头出发。
沈清辞走到谢止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老妪给的伤药,我另配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一日两次,外敷内服。”她又递上一枚小巧的玉哨,“若遇危急,吹响此哨,‘云隐卫’百里之内可闻。”
谢止接过,玉哨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握在手心,冰凉的玉质渐渐被焐热。“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你也是。”沈清辞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回望——谢止已翻身上马,玄色身影在晨光中如一杆标枪,正与周延低声交代什么。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隔着喧嚣的人群与腾起的雪尘,与她视线相撞。
很短暂的一瞥。
然后车帘彻底落下,马车启动,向着洛京方向驶去。谢止勒马,目送车队远去,直到变成雪原上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谢少卿,”周延策马上前,“我们也该出发了。”
谢止收回目光,调转马头:“走。”
三百人,分成六队,悄无声息地没入北境莽莽雪原。
马车上,沈清辞闭目养神。手中却还握着那枚从黑石堡女尸手中找到的铜钱,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想起谢止说“我答应过陪你走到底”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或许需要有人先踏进血水里”时平静的语调,想起他拂去她肩上灰尘时克制的手势。
这个人,正在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他的承诺,也完成他的蜕变。
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他拿命换来的证据,回到洛京,掀开这场风暴最后的帷幕。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沈清辞睁开眼,掀开车帘。东方天际,朝阳正突破云层,将万丈金光泼洒在雪原上。那光刺得人眼睛发痛,却也让一切阴暗无所遁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
“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时她不懂其中分量,此刻却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