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今日林间几虎,不会都教我们几人分尽了?”有人笑道。
“岂是我等?”子兰之声再度扬起,“那分明皆是稷兄与大王的功劳。”
“然也!”众人皆笑着应和。
笑声未歇,又有一声淡淡道:
“楚公子方才不过失之毫厘。若那一箭再快些,所中便不止后股,当可成上杀。”
子兰笑答:“大王过誉。在二位箭术面前,子兰实不敢称功。”
旁一人随声附和道:“子兰兄那一箭,虽未即毙,却已伤虎,使其狂奔百余步后而仆地。此等劲道与胆气,纵非上杀,亦当录作烈射!”
又听一人疑惑道:“子兰兄莫不是存心相让?”
话音才落,一道清亮的揶揄声随风传来:“呵,是他让的吗?”
正是西周公之子,姬明。
“诶,在稷兄和大王面前,我虽不算什么,然我楚国箭术,亦非虚名!”
姬明淡道:“猎场自见真章,此处可并非是徒以口舌争胜之地。”
“嬴兄,何不再比一番?”子兰转头望向嬴稷。
一道沉稳清晰的声音响起。
“如何比?”
熟悉的嗓音令姬姝心头一动,正是嬴稷。
“说好了,此时起,谁先寻到虎踞旌,便是胜者。若我拿到,你请我吃酒一回。若你拿到,我便请你。如何?”
“善。”
“那若是二位都没能拿到呢?”姬明问道。
“那便由孤来宴请诸位。”姬延含笑道。
“善!”
“哈哈!”
随即,林中又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便在此时,姬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回头一看,险些吓破了魂。
只见三丈之外,出现了一巨兽,通体苍黑,其状如牛,只一角。【1】
正是兕。
姬姝未发一声惊呼,只双目瞪视着那巨兽。
若失声惊呼,恐引众目窥视,不免失体,辱及卫国声名。她宁可葬身兽腹,以全清誉。
“嘘……前方似有异动。”身后之人亦察觉到些许动静。
“这般密林,莫不是兕?”
紧接着,弓弦绷紧之声接连响起。
姬姝回头,目光穿过草丛间隙,十余支箭镞正冷冷指向这片草丛。
她又转回头看那兕,那兕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头一低,独角如矛,四蹄踏地如雷,直冲而来!
“是兕!”一男子振奋呼道。
而后,数支箭矢接连破空。
姬姝向旁疾闪,几支箭矢钘入身侧泥土。
另一支箭呼啸而来,带起疾风,贴着她耳畔掠过,噗然入兕胸颈,透体而出。箭尖染血,从另一侧捅出。
兕的前蹄在半空一顿后重重踏落,踉跄半步后,庞大的身躯随即失去平衡,向旁倾倒,撞倒了她身侧一片灌木。
“稷兄,好箭!”有人兴奋喊道。
那兕躺在那里,只余粗重的喘息声,很快便彻底断绝了。
嬴稷率先下马,走向兕尸,确认猎物。
他俯身拨开高密的草丛,目光扫过兽身后,忽然顿住。旁一草丛深处,似闪过一极轻的窸窣声。
姬姝刚向里缩了缩身子,眼前遮蔽的密草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
四目相对。
当他目光下移,掠过她之身时,微微一怔,又旋即背过身去。
两名虞人随后赶来,嬴稷反手快速将拨开的草叶重新拢好,不动声色地往她藏身的草丛前移了半步。
虞人验过兕尸,高声道:“确是兕!箭贯心脉,立毙无息,上功之首!”
“我等也瞧瞧!”众人纷纷下马围拢过来。
嬴稷又向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形将草丛彻底掩在身后。
“稷兄,真乃神射!”
嬴稷只淡淡一笑,待众人观罢,便扬声道:“诸君,夺旗要紧。”
“走!”
马蹄声渐次远去。
姬姝在草里轻舒了口气。
然过了一会,蹄声又折返而来,听声只一骑。
来人勒马、下鞍,又行至草丛前,解下身上玄色披风,反手递向草叶深处。
“披上。”
来人声音低沉,不作迟疑。
正是嬴稷。
姬姝伸手接过。披风犹带他的体温,一股清冽的沉木香扑面而来。
她将披风裹紧,试图站起,却觉双腿麻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嬴稷仍背对着她,长身玉立。
“汝为何孤身在此?”他问道。
身后无声。
姬姝不知该言何,田嫮是他心上之人,若对他说那些未免有些怪异,像是别有心思。既是她与田嫮之间的事,无需牵连于他,她毋需多言。
她正欲言无事,他见她不答,亦不再追问,只再度开口:“徒隶顷刻便至搬运兕尸。起来罢。”
“稍待须臾。腿麻了,一时起不来身。”她蹲在草里动弹不得,轻声解释道。
静了一息。
草叶轻响,他已转过身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她眼前。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