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眸光微转,只含笑道:“好,姝早些歇息,王兄先回去了。”言罢便起身离去。
是夜,姬姝卧于锦衾之间。
忽而想起前些日,韩娥曾问她“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之句。彼时她解得透彻,而今方知其中滋味。
翌日晨光初透,她喊住姬珩道:“昨日马场惊险,公子稷许是受惊忘了玉簪之事。若他今日下学后再托王兄转交……王兄便仍推说无暇吧!”
“你昨日遇险了?”姬珩闻言一惊,问道。
“幸得公子稷相救,并无大碍。”姬姝缓声安抚道。
见她无事,姬珩轻缓了一口气后转而道:“可我今日倒是得闲。”
闻言,姬姝黛眉微蹙起。
“那劳烦王兄,可否另寻些事做。”她看着姬珩,神色郑重。
“你寻他作甚?”姬珩问。
“我有一事,欲向他问个明白。”
“何事?”
“事关蓟城。”
“蓟城何事?”
“当日我救他小厮之事。”
“哦。”
姬珩这才未再追问。
姬姝微松了口气。
一整日,她皆心绪纷扰。
好不容易,捱到了申时,她如约候在马场。
很快,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虽隔着些距离,姬姝还是认出来了,正是公子稷。
她心下微微一动,深吸了口气,朝他走去,想问个分明。
行至近前,抬眸望进他漆黑深邃的眸子,又徒然生出怯意,正踌躇不知如何开口时,嬴稷已先道:
“珩兄今日又言有事,托我来转告。恰巧我也有物要给你。”
“哦!”闻言,姬姝心虚回道。
话落,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姬姝原以为会是玉簪,却见是个药瓶。
“此乃秦地所制金创药,敷之收效甚好,亦不留痕。”言罢,他已将药瓶递来。
姬姝望着那药瓶,静默片刻。
“公子何以待姝至此?”
她直言问道,抬眸望入他眼底,与他对视。
四下静了数息。
嬴稷的手仍悬在原处,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寿已尽述前情,公女当年慷慨解囊,在下感念于心。”
心头无端一坠。
她面上仍浅笑道:“哦!区区数十金,吾早都快记不得了。”
嬴稷只低应一声,便再无言,四下又陷入片刻的沉寂。
“还有那支玉簪,”她轻声开口提醒道,“昨日公子忘了给我。”
嬴稷从怀中取出玉簪,与药瓶一同递来。
姬姝接过两物握在掌心,只觉心头空空。
落日余晖洒在马场上,天地间一片苍黄。
昨日此时,这景致尚觉温馨。而今再看,却只剩无边萧瑟。原来同样的风物,竟能让人生出这般迥异的心境。
她面上仍维持着浅浅笑意:“多谢公子厚赠。日后若有所需,尽管差遣吾兄便是。”
嬴稷方一颔首,忽闻姬珩之声自后方传来:
“稷兄。”
姬姝回头,便见姬珩携一侍从疾步而来。
“稷兄,齐女田嫮与子兰那帮人动起手来了,谁都劝不住,你快去看看吧!”
闻言,姬姝面色一讶。
“嗯。”嬴稷低低应声后,便随姬珩带来的那侍从而去,未再回头。
“王兄,发生何事?”姬姝望向姬珩。
姬珩长叹一口气后,才道:
“齐女田嫮心仪于他,时常来寻,众公子皆道二人甚是般配。偏那熊横几个总暗讽他不过是个质子。今日这话被田嫮听了去,她恼羞成怒与他争执起来,竟招呼人动起了手,场面一时无人可劝动。众人四下寻嬴稷不见,唯有我知他去了何处,心中实在不安,所以特地赶来。”
“平日众人以此戏言时,公子稷……作何反应?”姬姝佯作不经意问道。
“他向来沉默寡言,此事既未应承,也未正面推拒,叫人捉摸不透。”
姬珩扬了扬眉,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那田嫮毕竟是齐国公主,容貌才情皆是上乘,这般人物,世间男子见了,又有几个能不心动呢?”
姬珩说着,脸上也浮起了笑意。
姬姝头一回觉得,王兄的笑容有些令人难受。
“阿兄……也是如此么?”她问道。
姬珩淡淡道:“天下男子,皆食权色也!既有权势,又兼容貌,谁人能不动心?”
连王兄都尚且如此,他……终究也是男子,又怎会不同。
“王兄,我去练马。”姬姝丢下这一句,便转身上马。
她翻身踏镫,双腿微夹马腹,手中缰绳一收,骏马立时放开四蹄,疾驰而出。风声呼啸,耳畔尽是嘶鸣与踏蹄的回响。
一圈、两圈……直至二十圈,风自发梢掠过,清爽透彻,汗水已浸湿衣襟,她却毫无知意。
天地开阔,她纵马驰骋其间,畅快淋漓,仿若所有烦忧尽数抛至身后,唯余胸中一片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