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望着她，目光如常。姬姝的心却不知怎的，又轻轻一颤。

她很快收敛心神，微一垂首行礼：“劳动公子特意前来告知，姝感激不尽。”

言罢她抬眸，与他目光一触，心下一紧，忙看向旁处。

“学得如何？”他忽然开口。

姬姝微怔，而后明白他所言何事，微微弯了弯嘴角，有些许心虚道：“还行吧！”

嬴稷只是微一点头，未再多言。

姬姝抬眼看了看天色，再次朝他行了一礼，道：“天色渐晚，吾需先行练习了。还是要谢过公子，特意走这一趟。”

“嗯。”他微微颔首。

姬姝转身走向马匹，脑中默念着兄长与女师所授的要领。她伸手，轻轻抚过青骢马的鬃毛，动作柔和，让它先熟悉自己的气息。

掌心触及温顺的毛发，马儿并未抗拒，她的胆子也大了些。

这次上马颇为顺利，她稳坐鞍上，缰绳在手，心中方才一松。

马匹忽然前蹄刨地，未及反应，便急奔而去。

姬姝心下一惊，忙拉紧缰绳，险险稳住。

这马今日怎的忽然发起性来……她心里一乱，又忍不住去想，嬴稷可曾走远。若叫他瞧见自己狼狈落马，那也实在难堪……

她双手愈发用力，缰绳勒得掌心生疼，仍紧拽着不放，努力调整着坐姿，试图稳住身形。

忽然，马儿前蹄腾起，整个马身骤然立起，惊得她低呼一声，几乎从鞍上滑落。

“夹紧！”

身旁骤然响起一道有力的低喝声。

是嬴稷。

她本能地依他言收紧双腿，身子前倾，双手紧握缰绳。

他策马而至，手快速越过她的指节，拉过缰绳，一带一收，迅速控住马头。

马儿还在焦躁着，扬首发出一声嘶鸣，整个马身又随之剧烈一颠。她还未来得及稳住，他的手迅速回握，覆上她的手背，一把扣住她的手与缰绳。

手的温热隔着肌肤传来，清晰而有力。

马前蹄重重踏落，激起一片薄尘，又在原地焦躁踱了几圈，蹄声由急渐缓，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姬姝背脊沁出一层薄汗，双腿微微发软，心扑腾着。

她刚松了口气，马却再次迈开步子。

“身子放松些，不必再夹紧。”

“坐稳，别太僵，放松些。”

“顺着马势的起伏节奏，随之起落。”

耳边传来一道道沉稳的指示，姬姝一一依言照做，快速调整着坐姿，努力寻找与马儿律动相契合的节律。

缰绳的另一端仍稳稳收在他掌中，她便也安心地跟着那力道，将自己全然交予他。

“脚蹬踩得过深了。”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出来些，用前脚掌踩即可，三分之一处。”

姬姝依言动了动，慢慢往后挪出些许。

“大腿内侧轻夹，膝盖微屈，脚跟略低于脚尖。”

那声音平稳有力，姬姝一边默念，一边迅速照做。

当马的后蹄踏地，前蹄将抬未抬之际。

他的声音又随风而来，近在耳畔：

“借着马的力，双腿下踩，脚跟压住，膝放直。”

“顺着马势涌起，身子微起。臀稍离鞍即可，背挺直。毋往前探，也毋往后仰。”

如此几番，姬姝渐觉要领。

骏马前蹄将落未落之际，他的声音又先入耳：

“随势徐坐回，控些力道，毋坐太实。”

姬姝轻轻回坐，马身起伏，她的身体随之轻晃，每一次颠动都被那声音稳稳托住。

见她已能随马势起伏，姿态渐稳，嬴稷便松开了手。

手背上一凉。

他的掌心已经离开。

马儿仍在前行，风自两人之间穿过。

他指点得比女师和兄长都更细。那些曾让她想不通的关窍，经他几句点拨，忽然全都明朗起来。

随着他的指示，姬姝控马的缓急渐渐流畅起来。

“吁。”

不知不觉间，她已纵马绕场跑了十几圈。直至发觉双腿有些僵硬，双手已麻。她才轻勒缰绳。

马儿缓缓停了下来。

她的额间细汗涔涔，几缕濡湿的发丝从鬓边散落，贴在微红的颊侧。掌心也被缰绳磨得发烫，有些火辣辣地疼。

她回头望去，只见嬴稷正随在她身后。

男子高踞马背，身形稳实，修长的双腿有力地扣着马身，腰背挺直却放松，自有一股蓬勃而未驯的野性。马步疾驰，缰绳在他掌中松紧自如。待近前，他只随手一绕，轻轻一带，奔马立停。

风过发梢，乌发随风微扬。他抬眼望来，剑眉英挺，双眸幽邃。

姬姝的心咚咚咚地跳着，在胸口内一下一下地撞着，分不清是疾驰后的心息未平还是……

心动。

她回过头，轻吸一口气，双手撑着马鞍，便要翻身下马去。

谁知双脚刚踏实地面，身子才转到一半，小腿处猛地一沉，膝弯一软，上半身失了平衡，脸朝着大地，就要直直栽去。

姬姝脑中一嗡。

偏是这个时候。

嬴稷就坐在前方马背之上。

他勒马而止，唇方微启，似要说什么。目光触及她往前栽去，面色亦是一惊。

姬姝最后一眼瞥见的，是他垂在马腹边，那一角被风微微掀起的玄色衣袂。

吾颜尽失矣！

她心中哀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