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姝看向案上简牍,只见简上行书飘逸,骨力遒劲。墨迹尚未干,泛着幽微的光。
“这些皆是你所默?”她讶异问道。
“然。”他顿了一顿,“碣石宫所藏,我多曾翻检。”
“这……你能确保一致吗?”姬姝心下虽对他叹服,却难免不放心。
“原文未必能全然一致,不过,吾所书更为详尽。”见她眼中仍存疑,他难得向人作保,低声补道:“与原文并无异,毋须担心。”
姬姝垂眸思量几瞬,而后抬眸问道:“麦苗初始长势甚佳,后到抽穗时,穗心却变红,麦粒不满。敢问是何故?”
“叶背可有灰白?”
“然。”
“应是红瘴。”说罢,他微一侧身,目光转向案上书简。
“在此。”他抬手。
姬姝顺势看去,灯火之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指腹正点在简上的墨字所在。
只见简上所列:红瘴,多因去岁冬暖少雪,麦穗锈红,麦粒虚瘪,叶背多生灰白层,雨后尤甚。其症如火,其源在土。可取桑灰、蒿灰并白堊细末深拌于土。已发病者,当连根拔除,即刻焚毁,灰烬不可复还田。
姬姝凝视着简上的字迹,心下已明,此人言非虚应。心中那点疑意渐散,眉间轻蹙亦慢慢舒展开。
见简上墨迹已干,嬴稷将其卷拢,递到她面前。姬姝接过,小心握住。
“寿,我会带出燕国。”她保证道。
“有劳。”嬴稷垂眸道。
驿馆内,姬珩正喝着茶,静坐着等待姬姝归来。
“王兄,你知道那人是嬴稷的小厮?”甫一进门,姬姝便问他。
“然。”他唇角轻扬答道。
“你是故意引嬴稷来此?”
“然。”
姬姝沉默。
“那小厮呢?”姬珩问道。“三日之期已满,他走了吗?”
姬姝点头。
“唉,不知那美少年回去,会不会又挨打。”姬珩叹道。
“不会。”
姬珩挑眉:“为何?”
“他不会再见到那些人。”
烛火映下,姬珩的脸色突然一变。
“你、你……你将他杀了?”
“吾何至于?”
“汝幼时常告兄之状,兄莫敢忘。”
“彼因王兄少时过于顽劣。王兄既为储君,自当克己守礼,为臣民之表率。”
“所以,那人到底怎样了,他没回燕宫吗?”姬珩追问道。
“恰恰相反。”
姬珩挑眉:“相反?出燕宫了?”
“更远一些。”
“更远一些?”
“嗯。”姬姝点头,放下茶盏。
“出燕境了?”姬珩随口道。
“嗯。”
姬珩见她竟再点头。
“什么?”姬珩遽然起身,那张如玉的面庞此刻有些微微涨红,他环顾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私纵燕宫之人出境,祸矣!”
姬姝抬眸看他,“此乃公子稷之交易条件。他岂会因我等救治那少年两日,便肯轻易相助。”
她又浅笑一下,续道:“阿兄前日不是还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既帮人,就帮到底吧!”
姬珩被堵得一时无言,遂作罢而去。
翌日,天色微亮,寒意沁骨,呵气成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