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夜晚七点四十,清水乡卫生院。
发电机突突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下午一场雷雨,乡里又停电了。诊室里点着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林深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一份胎儿超声图像,来自省一院。孕28周的胎儿,心脏结构异常:右心室双出口合并肺动脉狭窄,这是复杂先天性心脏病的表现。更棘手的是孕妇的情况——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术后,心功能只有II级。
“林医生,能看清吗?”吴医生端着两碗面条走进诊室,“先吃饭吧,你都看了一下午了。”
林深接过碗,但眼睛没离开屏幕:“吴医生,这个孕妇叫阿依,25岁,家就在清水寨。她知道自己心脏不好,但一直瞒着,产检只说有‘心脏病史’,没具体说。今天大出血送来,做心脏超声才发现是这么复杂的情况。”
“她丈夫呢?”
“在外打工,接到电话正往回赶,最快也要明天中午到。”林深扒拉了两口面,“现在的问题是,孕28周,前置胎盘出血,心脏病加重,胎儿复杂先心……三个问题任何一个都可能致命。”
诊室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阿依从县医院转来了——县医院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多学科问题。
平车推进来,阿依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如纸,鼻导管吸着氧。她看见林深,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医生……我是不是……保不住孩子了?”她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
林深握住她的手:“阿依,我们会尽力的。你现在要保存体力,别说话。”
检查、监测、抽血。阿依的血红蛋白只有70g/L,严重贫血;心电图显示右心室肥厚,ST段改变;胎心监护显示胎儿心率偏快,有变异减速。
“必须尽快终止妊娠,”吴医生低声说,“否则母子都有生命危险。”
“但28周早产,加上胎儿复杂先心,新生儿存活率……”林深没说下去。她在山区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联系省一院,”吴医生说,“请求远程会诊。”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深拨通了苏景明的电话。
省一院那边是晚上八点,苏景明应该刚下班。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深?”
“苏景明,我这有个紧急病例,需要会诊。”林深语速很快,“孕妇25岁,法洛四联症术后,孕28周,前置胎盘出血,胎儿复杂先心——右心室双出口合并肺动脉狭窄。现在孕妇心功能恶化,胎儿窘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景明说:“给我五分钟,我开电脑。你把资料发过来。”
资料传输很慢——山区网络不稳定。林深一边等,一边继续处理阿依的情况。出血暂时止住了,但阿依开始咳嗽,咳出粉红色泡沫痰。
“急性左心衰!”吴医生脸色变了。
强心、利尿、扩血管。山区药不全,只能用最基本的药物。林深看着阿依痛苦的表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电脑“叮”了一声,资料传完了。几分钟后,苏景明的视频请求发了过来。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苏景明的脸。她在家,穿着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但她眼神很专注,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资料我看了,”苏景明开门见山,“孕妇目前最危险的是急性心衰。你们用药了吗?”
“用了西地兰、呋塞米、硝酸甘油,但效果不明显。”林深把摄像头转向阿依。
苏景明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监测数据:“血氧饱和度只有85%,血压偏低……她需要正性肌力药物支持,你们有多巴胺吗?”
“有,但只剩两支。”
“先用上。然后考虑终止妊娠——心衰不控制,随时可能猝死。”苏景明顿了顿,“但28周早产,胎儿复杂先心,出生后需要立刻心脏手术。你们那儿有新生儿科和心外科吗?”
“县医院有新生儿科,但没有心外科。最近的心外科在省城,车程四小时。”
“那太远了。”苏景明眉头紧锁,“有没有可能……在县医院先稳定新生儿,然后转运?”
“新生儿转运需要专门的设备和团队,我们没有。”
视频两端都沉默了。这是一个死局:保大人必须终止妊娠,但早产儿复杂先心,在当地无法处理;等胎儿再大些,孕妇的心衰可能致命。
“林医生,”阿依虚弱地开口,“如果……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不行!”林深和苏景明同时说。
林深愣了一下。她和苏景明隔着几百公里,但在这个问题上,她们的想法完全一致。
“阿依,你听着,”林深俯身,直视她的眼睛,“你才25岁,人生还很长。孩子还会有,但你必须先活下来。”
“可是……”阿依眼泪流下来,“这是我……第一个孩子……可能也是……最后一个……”
法洛四联症术后患者,妊娠本就是极高风险。这次能怀孕已是侥幸,下次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林深感觉喉咙发紧。她看向屏幕里的苏景明,苏景明也在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医生,”林深问,“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苏景明沉默了很久。她切换屏幕,似乎在查阅什么资料。几分钟后,她开口:“有一个方案,但风险极大。”
“什么方案?”
“在严密监护下延长孕周,争取到32周。32周的早产儿存活率会高很多。”苏景明说,“但前提是:一、孕妇的心衰能控制;二、出血不再发生;三、胎儿情况稳定。”
“怎么控制心衰?”
“需要更强效的药物,可能要用到多巴酚丁胺,甚至可能需要机械辅助。”苏景明顿了顿,“但这些药物和设备,山区没有。”
“县医院呢?”
“我问过了,”苏景明说,“县医院也没有。全省只有省一院和两家省级医院有。”
又回到原点。没有药物和设备,一切都是空谈。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发电机和监测仪的声响。应急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林医生,”吴医生突然说,“其实……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把孕妇转到省一院。”吴医生看着林深,“虽然路途颠簸,风险大,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林深心脏一跳。确实,这是唯一的选择。但转院需要救护车,需要专业医护陪同,需要……需要有人承担这个决定的风险。
“阿依现在的状况,能经得起四小时山路颠簸吗?”她问苏景明。
“很难,但可以尝试。”苏景明说,“如果能在救护车上配备基本的监护和抢救设备,路上严密监测,到达后立刻进ICU,也许……有一线希望。”
一线希望。在医学里,有时候一线希望就是全部。
林深看向阿依:“阿依,我们需要把你转到省城的大医院。路上很危险,但留在这里更危险。你愿意试试吗?”
阿依咬着嘴唇,眼泪不停流。最后她点头:“我试……为了孩子,我试。”
“好。”林深转向屏幕,“苏景明,我们需要帮助。”
“我联系救护车和随车医护,”苏景明已经开始行动,“你们准备转院资料,稳定孕妇状况。我建议用直升机转运,但今天天气不好,直升机不能飞,只能走陆路。”
“明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林深和吴医生稳定阿依的生命体征,准备转院药品和设备。苏景明在省城协调救护车、接收科室、会诊团队。
晚上十点,县医院的救护车到了。随车的是县医院最好的心内科医生和产科医生,车上配备了便携式监护仪、除颤仪、急救药品。
“林医生,你跟车吗?”吴医生问。
林深看着担架上的阿依,又看看电脑屏幕上苏景明发来的最新消息:“ICU床位已预留,心外科、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会诊团队已就位。”
“我跟车。”她说。
“太危险了,”吴医生拉住她,“四小时山路,你这两天都没怎么睡……”
“我必须去。”林深打断她,“阿依信任我,而且……”她顿了顿,“苏景明在那边等我。”
吴医生松开手:“好,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救护车在夜色中驶出卫生院。山路颠簸,车厢里灯光昏暗,监测仪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依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动,显示她没睡。
“阿依,别怕,”林深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林医生……”阿依轻声说,“如果……如果我撑不到省城,求你……保孩子……”
“别胡说,”林深握紧她的手,“你会撑到的。我们都会撑到的。”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林深看着窗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来山区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只是个规培生,对未来充满迷茫。现在,她成了那个给别人希望的人。
手机震动,是苏景明发来的信息:“到哪了?路况怎么样?”
林深回复:“刚出清水乡,路况差,颠簸得厉害。阿依心率偏快,血压偏低,用了多巴胺维持。”
“保持联系。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深每隔十五分钟向苏景明汇报一次情况。阿依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心率突然增快,有时血氧下降。每次变化,林深都要快速处理,同时向苏景明咨询。
“她现在用的是多巴胺10μg/kg/min,血压还是低,要加量吗?”
“加到15,但要密切监测尿量,防止肾损伤。”
“她开始咳嗽了,咳粉红色泡沫痰。”
“静脉推注呋塞米20mg,加快输液速度。离省城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半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救护车驶出山区,进入高速公路。路况好了,但阿依的状况却恶化了——她开始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掉到80%。
“准备气管插管!”随车的心内科医生说。
狭窄的车厢里,林深配合医生进行紧急气管插管。救护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车厢摇晃,操作异常困难。但她们成功了,插管后接上便携式呼吸机,阿依的血氧逐渐回升到90%。
“还有四十分钟。”司机说。
林深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她想起苏景明教她的:在紧急情况下,要保持冷静,因为你的冷静是病人的定心丸。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额头的汗,继续监测。
凌晨一点四十,救护车驶入省一院急诊通道。苏景明已经等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身后是推床和医护团队。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林深看见苏景明的脸。在急诊刺目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安。
“病人情况?”苏景明快速上前。
“气管插管接呼吸机,多巴胺15μg/kg/min维持血压,心率130,血氧90%。”林深汇报,“路上发生过急性左心衰,用了呋塞米和硝酸甘油。”
“好,交给我们。”苏景明指挥团队将阿依转移到推床上,“直接送ICU,心外科和产科会诊团队已经在那里了。”
阿依被迅速推走。林深站在原地,突然感觉双腿发软。四个小时的紧张、颠簸、生死一线,此刻化作一阵虚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