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广阔，虽然每分每秒都会发生无数的事，但这些或相同或不同的事情，大多并不美好。

但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相信这些“正确”，即使他们往往承受着世上最多的不美好。

只要还有这些人的存在，还有这些执拗的相信和朴素的愿望，这个世界就不会太糟糕。

到了权陆玄小院的门口，该道别了。

可玄为真依然没有松开周心简的手。

“小桃，我很后悔。”她转过身，一瞬间眼眶就泛起一片红，“我，我明明看出来她们是在欺负你，可我却没有像你哥哥一样站出来，保护你。”

周心简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小真，我没有在意这些，你都能看出来她们是存心针对我，不管你当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何必再拖你下水？”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甚至还有几分庆幸玄为真没贸然冲出来为自己冒头，她可是个是实实在在的木灵根。若是不慎说错了什么话让那些同窗联想到了草药，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更何况玄为真哪里像简木折一样几百个心眼子，善懂人心。她这样的小白兔冲出去没两下就会被陈辞轲那样牙尖嘴利的人撕碎了。

“可我是你的朋友呀！”玄为真拼命地摇着头，“她们都是几个人站在，围成一团欺负你一个人。”

“如果我站出来，她们就会知道你是有朋友的，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你了。”

周心简愣住。

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存在的，是掌心炽热的温度，还有少女清澈却热切的瞳孔。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是第一个站在小桃身边的人，比小桃哥哥还要快！”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有下次比较好。

她本想苦笑，可真勾起的嘴角却带了一点酸。

她明白，自己再也没办法把身边这个少女当作可以随意丢弃的利用对象了。

再次来到宁溪边，简木折该同周心简分道扬镳。

可他却没有转身，也没有一如既往地同周心简礼貌道别。

“我不用你送。”这段路她独自走过好几遍，宁花谷内又没什么危险。

这夜的宁溪也没有涨潮。

“我不是要送小姐，”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去小姐的住处取药膏。”

“因为小姐的药膏很好用。”

不是上次才给过他一管新的吗，用的这么快？

他是怎么做到短时间之内又添这么多新伤的？

可话到嘴边，她看到他身上虽然已经干透却皱成一团的衣袍，鬼使神差问出一句：“你是不是伤的很重，疼不疼？”

简木折正欲迈出的脚步停滞。

不动声色地收回。

练亦尘教的那套方法很好用，初时伤得虽猛，几天下来全身像散架般煎熬，可熬过最痛的那几天，他的承受力和反应能力居然潜移默化地强上许多，虽然他的体脉还没有修复，但他的身体却也镀了一层铁，不再像从前那般孱弱，这也是今日他能在冷水下撑过凝息术的真正原因。

发现自己身体变化的时候，简木折房间的烛火又燃烧了一夜，他望着随着白昼到来，带着未曾阖眼的困倦，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身上的新伤口越来越少，今日他在街上展示的伤口，早已结了厚厚的疤痕。

现在的他也可以像最普通的修士一样，靠着凝神运气，点水踏溪而过了。

连练亦尘都不知道。

虽然他不是她分享顺位的第一人，但他还是想要第一个告诉她。

当然不是直接了当地告诉她，而是要漫不经心的展示，小姐那么细心，当然比谁都更快发现。

在周心简的目光下，他稳稳当当地踩入了溪水中。

“嗯，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进展。”他回话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即使我这般没用，小姐还会关心我的伤吗？”

“所以我还需要小姐的药，也需要，小姐为数不多的那点关心。”

他突然又不想告诉她了。

“两回事。”周心简跟上，足尖点水，“我们的协议只是你去参加内门弟子考核，并取得前三甲的名次，而不是要你只练半个月就能练到如何地步。”

她刻意回避了是否关心这个问题，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你的伤痛不痛？冷水浇身寒不寒？凝息术施展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但她还是没问出口，宁溪上留下的只有沉默。

就好像一旦问出口，就坐实了自己真的对他有那么一点关心。

但其实她关心他需要理由吗？他们是同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是自己同练亦尘赌约直接决定性对象，她关心他无可厚非。

可她和简木折之间认识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关系有监视也有漠视，有猜忌也有算计，有依赖也有利用，唯独没有“关心”这一条。

所以他今天在众人前为自己出头，也不过是履行盟友的那份义务。

“不用你去拿，我会给你膏药，就当是你今日站出来同她们辩论的报酬。”义务的履行是双向的，她给得起盟友需要的东西，“虽然就算你今天什么都不说，我也能够摆平。”

三步并作两步，她越过简木折，走在他身前。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简木折话风一转，自顾自地开口：“我知道，但今天同行时，玄姑娘告诉我，那些‘媒介’都是小姐自己打理的，她没受伤，也没从小姐处收到什么竹筒。”

走在前面的身影一僵。

捕捉到她微妙的小动作，简木折陷在溪水里的双足又轻快许多。

“所以，我也不能再劳烦小姐的‘顺便’了。”

一路无话。

即将到住处的时候，周心简再次停下脚步。

远远望过去，似乎有一白裙少女立在自己门前，天色昏暗看不真切，但看裙子的样式，应当是和自己一样的医修？

身形也有些眼熟，难道是和自己打过照面的同窗？

纪盈？邱落？还是陈辞轲？

不管是谁，她一个都不想见到。

但找上门来也好。

周心简携着冷笑再次迈步，这样的表情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她脸上。

今日一闹，她和大多数同门，尤其是以陈辞轲为首的那群女修已经彻底把矛盾撕扯到明面上，虽然表面上是纪盈检验，邱落咄咄逼人，但周心简决不相信陈辞轲等人在其中只是起了点煽风点火落进下石的作用。

毕竟自己以药茶盈利，最直接冲击到的并非是纪盈那些实力名声远超他人的天才修者，而是旁边三三两两的流水线摊位。

既然要闹，那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针对她，先是抢摊位又是砸招牌，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

看着脸上瞬间全是阴晦的周心简，简木折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其实你......”

周心简回头，脸上的怒火已经快要遏制不住，看向他的神态也有些咬牙切齿：“什么？”

简木折对上她的目光，却由微微低下头：“没什么。”

继续保持沉默。

周心简：“？”

她真是越来越不懂简木折在想写什么了，但此刻她也没有探究的心情和欲望，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赶快算账。

望着她怒气冲冲向前的身影，简木折暗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想说，那群女修违背边澜山规则，借行医一事敛财，镇上居民和其他女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去揭穿，但周心简完全可以毫不留情将此事捅破，或拿此事要挟对峙，干脆利落地扳回一城。

他今日只观察了一会便发现此中奥秘，难道小姐会看不出。

明明已经气急攻心，却没有一刻想过鱼死网破，彻底断绝对方后路。

他的小姐，最执拗，最倔强，最骄傲，也最心软。

小姐没想着用这一把柄去钉死对方三寸，但不代表对面不会有所警惕。

恐怕门外女修，便是为此而来。

来客确是同门医修，人选却在意料之外。

沐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