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双第一次到东市,禁军开路,侍从宫人随侍,百姓俯首注视下,太子伸手搀她下车,这是无数女子梦寐已久的场景,却也是一群濒死之人最不屑的一幕。
谢双扫过跪着的人,视线落在几张熟悉的面孔下,这几位是谢义的儿子,她曾经唤过他们哥哥,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谢双本不欲走近,可台上的监斩官却大声道:“臣,参见太子,太子妃。”
这是谢双第一次深切认识到什么是“帝王权势”,上位者一声令下,就是无数人的身不由己。李誉那天问她,为何不喊他一起去对抗敌军,其实她是吩咐了的,可消息传递并不由她,陛下想让她孤身对敌,想利用她将谢义拉下马,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谢双不敢去看他们,她害怕看见不屑的眼神和憎恶的目光,可耳畔响起的声音告诉她,他们曾经是兄妹,是家人,家人之间从来没有憎恨。
“小妹,你要好好的,大哥虽然和你接触不多,可大哥知道,你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太子妃的身份让你免于受难,这是你的福气,咱们要珍惜。”
“小妹,你二哥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今日你能来二哥打心底里高兴,虽说我也不赞同父亲谋反,可不管怎么样,现在已经这样了,再去怨天尤人也没有作用了。以前二哥没帮上你什么,说这话挺不好意思的,可二哥还是希望,你能替我们照看一下母亲。”
谢双本没有很大波澜,可听到此,眼里还是没忍住掉下了泪珠,她是没怎么被爱过,这来到京城,她第一次知道了有家人这个词,有了所谓的栖身之地,虽没得到什么爱,可好歹心里有过那么一点去处,如今听到二哥这么说,心里那点微薄的感情,却止不住地化成泪珠滑落下来了。
谢双望向三哥时,眼圈明显泛红了,可她还是强撑着拥抱了三哥。
“双儿,三哥走了,以后好好的,遇事别太较真,人生嘛,本来就是活一个过程,三哥时间到了,也看开了,早死晚死都得死,活个过程,不算亏!等会行刑,你别看,省的回去做噩梦。”
“好。”她抽噎着回。
行刑过程中,谢双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站在太子面前,背对着几位哥哥,却亲耳听着刀起刀落的声音,她再也控制不住险些哭出声来,又用手捂住,李誉将她拥进怀里,那夜的东市,关于镇北王的讨论声源源不断,可翌日却再没听到人说了。
秦氏拆掉金钗,没入掖庭为奴那天,谢双来送了她,看着昔日的小丫头如今是太子妃的模样,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年轻时她也是这样的明媚,不顾一切嫁给了谢义,享受半生荣华,虽说落了这么个下场,可却不觉得苦,只是感慨人生世事无常。
“就送到这儿吧,太子妃回吧。”秦氏向她行礼,转身迈入大门,她没有回头,谢双也没有上前,只是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
“你想哭,就哭出来,”李誉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安慰道。
律法不容情,谢双明白这个道理,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何要牵连这么多人,一人犯错,累及三族,这么多的人命,这么多……她没和李誉说这些,站在他的立场,怕是也读不懂她的想法,他们看似站在一起,可视角却截然不同,若是可以选择,谢双也想拥有如他那样的立场,可惜人生没如果。
李誉和她转过身准备离去,就看见了四皇子。
“四弟怎么来了?”李誉问。
四皇子望着他们二人手挽着手,视线缓缓上移,对谢双道:“我刚好路过,看见你们马车在这就过来了,三嫂嫂这是在送人吗?”
谢双点头,他又追着说:“我还想问三嫂嫂,承天门战乱那日,为何会想到让我帮忙?”京城谁人不知四皇子就是吃喝玩乐的,哪里能干什么正事,周围的人虽然没有对他明说,可他却一直都知道。
谢双收拾了一下心情,道:“先前宴席上,我便观三弟不是纨绔子弟,若说在这京城里,谁人最聪明,我不会说是大皇子,也不会说是二皇子,相反的,是那些不露山水的,比如四弟这种,最是能藏拙了,不是吗?”她话音落下时,还饶有兴趣地点了一下李誉。
李誉含笑,“四弟是四弟,可不要带上我。”
三人相视一笑,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好奇地问:“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不带我?”安康一下子就站在了三人中心,将四皇子隔离在身后。
四皇子窃笑,朗声道:“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去和亲来着,你大义,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嫁人去!”四皇子一个后退,安康拳头宣落半空,见没打到,直接就冲着要去凑人了,四皇子一会儿躲到李誉身后,一会儿躲到谢双身后,在喧闹声中,远处斜阳缓缓落幕。
天降初雪,雪花落在谢双头上,李誉宠溺地替她拿开,感慨道:“除夕要到了。”他测过脸看着她说,二人十指相扣。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京城过年呢。”谢双依偎在他肩头,伸手去接落下的小雪。
“今年一定会是一个好年,因为瑞雪兆丰年。”他说。
李誉捧着她的脸,唇尖轻触,雪幕下,藏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暖。
扳指滑过画卷,一幅美伦美央的倩影图映入眼帘,在他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二十多人,全部身着黑衣,蒙着面纱,为首那人目光坚定,“阁主,下令吧!”
扳指主人视线始终停留在倩影上,一边轻抚画卷,一边柔声道:“去吧,让安宁的京城泛起波涛,他们安逸太久了。”画像被他簇拥着贴近脸庞,他对着画像痴迷道:“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了,只要再等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