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妙卿在素云身后站了半晌。素云是绣坊里手艺最好的,她在绣一幅玉质兰花,用的还是传统的平针铺法,针脚真的是很整齐……
只是,针脚太整齐了!绣线也粗!
兰草的叶子花朵就像是被压扁了,没有生气,也不灵动。
“素云姐姐,”棠妙卿突然开口,“除了平针绣,这兰花你再加上虚实针。只绿色就有几十种,你多用几种相近的绿色,将兰草的叶子,一层一层套叠上去,应该会更灵动些。”
素云抬起头来,都照着老规矩绣了这么些年了:“姑娘,这都是师傅教的老规矩,一直都是这么绣的,没有改动过。”
“老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棠妙卿看了她一眼:“兰花绣得太呆板了,没有生气,不好看!你们把丝线劈得越细越好,照着我说的试试,看看效果怎么样。”
陆令容为了照顾棠妙卿的生意,府内各房里要三十来副绣品摆件,不过是些梅兰竹菊的,不是太精致的绣品,便让芸绣轩来做。
棠妙卿也不推辞,送上门来的银钱还能往外推不成?
素兰绣得便是用来做摆件的,她左右端详着兰草的叶子:“姑娘,价钱是摆在那里的,咱们这个就是中规中矩地绣出来的。按您说的,就得把线劈成更细的丝,这幅绣品就得重新来过。这样以来,交货延后不说,咱们的成本也要增加的。”
棠妙卿站在她身后:“这你不用操心,要是催起来,一切有我。京城里绣品铺子那么多,谁家都能绣出花鸟鱼虫来。但要绣得精致,绣得有生气,那就得下工夫了。”
她环顾众人,郑重道:“只要芸绣轩绣出了精品、极品,就有人愿意出高价来买。好东西一定会被看见的。”
素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吕家这些绣品是要做成摆件,摆在主家各屋里的,绣得精致了,上门来访的客人看见咱们芸绣轩的手艺,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棠妙卿笑道:“兰草叶子有光的地方,你要用深浅不一的绿色,或者是白色,渐渐套叠过去。把一根丝线劈成四股丝,或者是十六丝,你们几个拿出看家的本事来。看看能把一根丝线劈到极致,能劈出多少丝出来?”
几个绣娘面面相觑,这样的要求,当真是有些高难度了。
素兰笑了:“这可真的是要下苦工了。只听董娘子说,苏州那边有能工巧匠,人家才能劈出十六丝出来。姑娘,您这是高看我们一眼,让我们与苏州的绣娘一较高下了?”
棠妙卿笑道:“我可是看好素兰姐姐你们的本事,说不准还能劈出一百多丝来着呢!”
几个绣娘笑成了一团。
素兰发愁了,摇头苦笑:“哎呦,姑娘,您可别拿我们取乐了。我们还是先将丝线劈得细些,忙完这批绣活吧。”
紫苏在门口喊棠妙卿:“姑娘,前面来人了!林掌柜请您过去,说是绫锦院来了一位绣娘。”
棠妙卿眼睛一亮,抬脚往外走:“姐姐们别总是弯腰赶活,该歇了就到院子里歇一歇,养养眼睛。”
她在门口一回头,见素云她们齐齐看着她。
棠妙卿笑了:“我过去看看,来的可是绫锦院的大家!到时候你们跟着她多学学。”
……
林掌柜喜笑颜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气:“姑娘,快来!这是绫锦院出来的刘副绣头,您快来见见。”
棠妙卿笑着上前,二人见了礼。
刘玉看着四十多岁,穿着得体,她笑着道:“我都休役了,可不能这么喊!您二位喊我‘刘嬷嬷’就行。”
刘玉在绫锦院当差三十来年,从绣工熬到副绣头,手艺真是没得说。整个绫锦院,十个绣娘加起来都不如她一个。
还是萧明德让庆王妃出面,找到刘玉,这才把她请来了芸绣轩。
棠妙卿亲自给刘玉斟茶,坐下来道:“嬷嬷,我就开门见山了。如今芸绣轩的底料和绣线不如人意,我想着请您给我们的四个绣娘指点指点,技艺上还是要再拔高一节的。”
刘玉眼睛花了,一身本事施展不出来,但教人是没问题的。听了棠妙卿一番话,她也乐意过来:“姑娘,不瞒你说,我眼睛花了,绣品亲自上手已经是不行了。可教人,我还是有把握的。”
棠妙卿笑道:“那您老可要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去教她们。绣娘们的束脩由芸绣轩来付,每月再有一份月例银子,这个由您和林掌柜来定。您有时间了就过来,刮风下雨的,您就在家歇着,月例还是一分不少的。”
刘玉心内大喜:“姑娘真是爽快,又体贴人。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定不负您的信任。”
棠妙卿转头对林掌柜交代:“往后起,绣娘们就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干活,一日做三四个时辰就好了,累了就让她们歇歇。对了,你再遣人去花市,买几条金鱼回来,让她们没事了看看天空的飞鸟,看看小鱼儿游动的姿态,养养眼睛。”
不说刘玉听得呆住了,林掌柜都震惊了:“姑娘,你……这一天她们可就干不了多少活了!成品出不来,到时候咱们没法交货!”
“绣娘们辛苦,年纪不大,眼睛便坏了,腰也弯了,后半辈子过得很是艰难。咱们芸绣轩是要出上等的绣品,可不能压榨她们来获利。”
刘玉一眨不眨地盯着棠妙卿,小娘子知世故而又不世故,还懂得人情冷暖。
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漂亮,又心善。
林掌柜可是气炸了,这人太心善就成傻子了:“姑娘唉!上等的绣品哪能是随随便便就能绣出来?您不能拿着咱们芸绣轩去赌啊?这哪里是养了几个绣娘,这分明是养了几个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