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瞧不见棠妙卿的人影了,杜承蕙才转身进了门,只见王大海搀着杜同道从内间慢慢走出来。
老爷子杜同道头发花白,不时咳嗽两声。春天的风里裹着邪气,每年春天这个时候,他就犯了旧疾。
“爹,我不过是过来拢拢账,你何必跟过来?身子才好些了,又乱走。”杜承蕙埋怨道,招呼他俩在茶台前坐下。
杜同道接过姑娘递过来的茶盏,笑话道:“你脸面倒是大得很,敢让未来的郡王妃喊你一声‘姐姐’?真真是有胆魄!”
杜承蕙脸一红,嘟囔着为自己辩白:“难得见上她一面,说的也都是场面话罢了!人家本就不认识我,我若是不主动去搭话,人家怎么会知道我是瑞泰丰的哪号人物?”越说越生气,“再说了,还是你常教我,做生意脸皮要厚。路子都是一点点走出来的,怎么还笑话起我来了?”
王大海说话慢条斯理的:“老爷子不过随口提醒你两句,又不是骂你,你脸红做什么?”
王大海幼时父母双亡,自小在瑞泰丰打杂跑腿,他手脚勤快,人也朴实忠厚。
杜同道冷眼看了几年,见他做事靠得住,又肯吃苦,心眼儿也实在。这才和杜承蕙商量着,招赘他做了上门女婿。
生意场上,忠厚的人往往比精明的人更让人放心。
杜承蕙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恼羞成怒:“闭嘴吧你。”
杜同道家大业大,还看不上芸绣轩一个小小的铺子,只是棠妙卿身后是江夏郡王。
杜同道咳嗽了两声,才缓缓说道:“不是我托大,既然棠姑娘经营着芸绣轩,她与我们家也算是半个同行。听话听音,那小娘子应该是个本分却不大精明的,想来在生意场上也没有什么经验。往后打交道,你呀,千万别让人家觉得你看低了她,日后不好说话的。”
杜承蕙点点头:“那是!人家天真纯善!我久经沙场,已经油滑狡诈是个老狐狸了。我要是在她面前耍个心眼儿,或者强势一些,就是个妥妥的黑心奸商了,是吧?”
芸绣轩是个不起眼的铺子,和瑞泰丰不能同日而语。但棠妙卿身后站着的是庆王府,你惹恼了这样的小娘子,日后再打交道,就不好说话了。
“你看,刚说你两句,你就又不着调。”杜同道叹了口气,“生意场上要讲信誉,更讲人情世故,平日你说话可要注意些。”
父女两个,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心直口快,往往说不了两句话,就能呛起来。
王大海慢悠悠搭腔道:“承蕙啊,你还是先家里去吧。这里有爹和我呢,阿圆醒过来见不到人,又该闹腾了。”
杜承蕙心不在焉的,看不进账目去。
……
春日韶光艳。
芸绣轩的茶台前,棠妙卿与林掌柜相对而坐。
林掌柜也是无奈,他在京城做了大半辈子的生意,从来没见过如今的局面:“姑娘,您瞧瞧,这生意清淡的!客人们都一股脑地去瑞泰丰了,咱们这样的都没人搭理。”他有点心灰意冷,“瑞泰丰的底料和绣线都是上乘货色,咱们是拍马都比不上啊。”
一早上,棠妙卿挨个走了好几家铺子,看到的都是一样的冷清景象。
瑞泰丰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家独断专营了,其他的铺子是一家比一家冷清。
先前陆氏在世时,还没有萧条到这种地步。棠妙卿瓷白的小脸也是无奈:“咱们再想想办法吧。撇开底料和绣线不说,针法和花样儿上也要有新意才行。这几日会有绫锦院的绣匠过来,到时候再让绣娘们多学些新的针法。”
林掌柜不可置信,连连摇头道:“绫锦院怎么会有绣匠到咱们这来?姑娘,我说句话您别吃心,咱们这小庙怎么容得下那样的大菩萨?您这有点异想天开了!”
棠妙卿笑了,也不多解释:“您老先生在这盯着吧,我不陪您喝茶了!我要去后院的绣坊瞧瞧去。”
说罢,便带着紫苏往后走。
芸绣轩的后院有几间大房子,院子很大,里面种了成片的花木。刚开春,还辟出了一块儿地,寻了些种子,种些菜蔬。
一只狸花猫忽然钻了出来,就要撞到棠妙卿腿上,她赶紧后退两步,跳着躲开,忍不住笑出来:“这肥猫儿淘气的!哎呦,怎么这么胖?这是谁养的?”
素云听见声音,忙从屋子里出来。外面的日光强烈,她拿手遮住眼帘:“姑娘过来了!”她笑着说,“不知道这是打哪里来的小野猫,自个儿闯到咱们院里来了,一来了就不肯走!我们几个在西南角给它搭了个窝,每日给它些饭菜。您瞧瞧,不过几日工夫,倒是长胖了一大圈。”
棠妙卿一边上台阶,一边回头看,大胖猫还在院子当中打滚,便笑道:“你们干活儿忙的时候长了,就出来陪它顽一会。只一样儿,可不能让它进屋子去捣乱!”
素云为她掀起湘妃竹帘,笑盈盈回道:“姑娘说的极是!屋里都是绣品,哪敢让它进去淘气?平时只让它在外面玩的。”
这间房子格外宽敞,三五架绣绷沿着墙一字排开,有一个绣娘坐在巨大的绣绷前埋头刺绣。也有绣娘随手拈线,对着日光,眯眼儿劈线的。
见棠妙卿进来,众人都站来跟她打招呼:“姑娘过来了!”
棠妙卿心内暗暗叹了一口气。年长的绣娘手艺好,经验足,可眼睛大多不好使了。年轻的绣娘眼睛还好,精力也足,可是手艺浅薄,又没有多少经验。
真真是两难!
棠妙卿笑着说:“你们忙着,我过来看看就走。”
一圈看下来,她们的绣品不外是些花鸟鱼虫,真的是没有新意。
底料和绣线不行,没有新意,就更没有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