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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捞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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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呵成。

哈哈。

人嘛,何必老跟自己过意不去。

他想通了。

眼下的选择题一点也不难。

留在药田和这些骚扰朝夕相对,迟早被逼疯。三个月查案,忍一忍,咬咬牙,把人抓了,事儿了了,他就立刻辞职,清清静静找个没人的山沟沟隐居养老。

目标明确,路线清晰。

计划通。

这天晚上,谢隐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

那个编外协查的岗位,如果还没招到人,他可以勉强考虑一下。

另,岗位招满了也无妨,两小只近况盼回。

写完之后,他吹墨端详。

嗯,不愧是他。逸秀神清,风骨凛然,撇捺转折处全是强迫症患者的严谨,流畅工整得能当字帖用。

但这是好事吗?

这不是。

时无忧认得他的字。

当年在雀忘林一起进学,时无忧不知翻来覆去把他这手字夸了多少回,天天喊着要拿他当榜样。这封信要是落到对方手里,只一眼,他的马甲就得掉个精光。

谢隐静坐片刻,默默把纸揉成一团。

重写。

他换了一副随意态度,试图故意带点潦草。可他那性子,纸张歪一点都要重新来过,更别提要写得龙飞凤舞、脱胎换骨。反复折腾了大半夜,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

一个人的字迹,用了二十来年的手,改了半辈子也没改掉的强迫症,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破罐子破摔,他干脆换了左手。

歪歪扭扭落笔下去,线条如蚯蚓找娘,每一撇都仿佛在纸上抽筋,看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强迫症发作得七上八下横冲直撞。

他咬着牙,硬生生写到结尾。

良久,灯下摊开成品。

满篇鸡爪狗刨,洋洋洒洒,没一个字像样。

嗯,安全多了。

他看着自己抖似筛糠的左手,松快之余竟生出一丝庆幸。幸好自己的右手没出毛病,否则陡然从右撇子被迫改成左撇子,生活不知要受多少罪。

想到这里,他握了握自己的左手。

说起来,自白杨县那晚被捕之后,这左手似乎就没犯过病,莫非是自愈了?更喜上加喜的是,这些天他上工勤勉,阳光晒得足,身上那些诡异痂壳也早已褪去。

唔……若能这样顺利退休,那再好不过了。

他把那封狗爬信塞进信封,天没亮就托人送了出去。

明灯会的回复来得很快,当天正午便至。

谢隐拆开封泥,见信笺上有沈沉锋亲笔手书一行:

“所提要求,均可。”

要求?

他提了几个要求来着?

谢隐把信纸展开细看,补充小字上清楚列着他昏头昏脑提出的苛刻条件:

第一,不跟时无忧共事。

第二,一个人住,不许分配邻居舍友,一个都不行。

信上说,明灯给他安排了一位同样是临时工的散人术师做搭档。两人同在时无忧手下协助查案,工作日常由搭档向时无忧汇报即可,无需他出面对接。至于住处,则是一处清净小院,独门独户,请他放心。

此外,两小只平安无虞,只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出差归来后大睡三天,今早刚醒,下午就派他们过来接人。

谢隐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不用跟时无忧共事、有自己的住处、小崽子们也平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这一个月的晦气终于散了一些。

下午,两小只来接他的时候,他正在田里锄地。金刚哥照例在他身旁一丈远的地方,卖力地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

“李前辈——”

钟驰元气满满的嗓音穿透了整片药田。

谢隐回过头,看见季清雨和钟驰正站在田埂上冲他招手。

歇了两天,两小只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钟驰头顶那撮小卷毛又翘了起来,走路时弹弹跳跳的。季清雨整个人也明显齐整了许多,脸上又有了浅浅的笑容。

两人手里揣着文书,拿着明灯会的令牌,管事恭恭敬敬地跟在旁边。那阵仗,一看就是来办正经事的。

谢隐把锄头往地里一戳,抹了把汗。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直起腰,目光在他和两小只之间扫来扫去,交头接耳。

钟驰大步流星走到他跟前,故意亮了亮手里的文书,清了清嗓,大声道:“术师盟批文送达。李百岁,今日起正式转为明灯会协查,即刻离田赴职!”

谢隐接过文书垂眼一扫,手续齐全,印章清晰,确实不是私相授受。他把文书一合,点了点头。

“你……你要走了?”身旁的金刚哥攥着双手呆愣在原地,眼眶红红的。

谢隐转头看着他。

他在清心药田里待了整整三十天。三十天里,他屏蔽了三十天的嗅觉,选择性失明了三十天的余光,吃了三十天的寡淡白饭,无疑是受害匪浅。

但他更清楚,要不是这位金刚兄往自己身边一站,那些围追堵截的追求者,早把他生吞活剥了。

回想起来,所有追求者里,也只有金刚哥,最尊重自己,三十天里从未越界半分。

他认认真真看了金刚哥一眼,顿了顿,道:“这些天,多谢你。”

金刚哥愣愣地看着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过了两秒,他突然“哇”的一声嚎了出来,抹着眼泪转身跑了。沉重的脚步声一路远去,扬起半条田埂的灰。

两小只面面相觑杵在原地。

谢隐咳了一声:“走。”

从宿舍拿完东西出来,经过那棵大柳树,他看见竹节虫正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把二胡。那条细长的身影僵了僵,琴弓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谢隐没有停步。

走出院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

声音远远飘来,依旧是那把破锣公鸡嗓,却比弹琴念诗时少了几分自我陶醉,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落寞。

“……没人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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