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气呵成。
哈哈。
人嘛,何必老跟自己过意不去。
他想通了。
眼下的选择题一点也不难。
留在药田和这些骚扰朝夕相对,迟早被逼疯。三个月查案,忍一忍,咬咬牙,把人抓了,事儿了了,他就立刻辞职,清清静静找个没人的山沟沟隐居养老。
目标明确,路线清晰。
计划通。
这天晚上,谢隐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
那个编外协查的岗位,如果还没招到人,他可以勉强考虑一下。
另,岗位招满了也无妨,两小只近况盼回。
写完之后,他吹墨端详。
嗯,不愧是他。逸秀神清,风骨凛然,撇捺转折处全是强迫症患者的严谨,流畅工整得能当字帖用。
但这是好事吗?
这不是。
时无忧认得他的字。
当年在雀忘林一起进学,时无忧不知翻来覆去把他这手字夸了多少回,天天喊着要拿他当榜样。这封信要是落到对方手里,只一眼,他的马甲就得掉个精光。
谢隐静坐片刻,默默把纸揉成一团。
重写。
他换了一副随意态度,试图故意带点潦草。可他那性子,纸张歪一点都要重新来过,更别提要写得龙飞凤舞、脱胎换骨。反复折腾了大半夜,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
一个人的字迹,用了二十来年的手,改了半辈子也没改掉的强迫症,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破罐子破摔,他干脆换了左手。
歪歪扭扭落笔下去,线条如蚯蚓找娘,每一撇都仿佛在纸上抽筋,看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强迫症发作得七上八下横冲直撞。
他咬着牙,硬生生写到结尾。
良久,灯下摊开成品。
满篇鸡爪狗刨,洋洋洒洒,没一个字像样。
嗯,安全多了。
他看着自己抖似筛糠的左手,松快之余竟生出一丝庆幸。幸好自己的右手没出毛病,否则陡然从右撇子被迫改成左撇子,生活不知要受多少罪。
想到这里,他握了握自己的左手。
说起来,自白杨县那晚被捕之后,这左手似乎就没犯过病,莫非是自愈了?更喜上加喜的是,这些天他上工勤勉,阳光晒得足,身上那些诡异痂壳也早已褪去。
唔……若能这样顺利退休,那再好不过了。
他把那封狗爬信塞进信封,天没亮就托人送了出去。
明灯会的回复来得很快,当天正午便至。
谢隐拆开封泥,见信笺上有沈沉锋亲笔手书一行:
“所提要求,均可。”
要求?
他提了几个要求来着?
谢隐把信纸展开细看,补充小字上清楚列着他昏头昏脑提出的苛刻条件:
第一,不跟时无忧共事。
第二,一个人住,不许分配邻居舍友,一个都不行。
信上说,明灯给他安排了一位同样是临时工的散人术师做搭档。两人同在时无忧手下协助查案,工作日常由搭档向时无忧汇报即可,无需他出面对接。至于住处,则是一处清净小院,独门独户,请他放心。
此外,两小只平安无虞,只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出差归来后大睡三天,今早刚醒,下午就派他们过来接人。
谢隐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不用跟时无忧共事、有自己的住处、小崽子们也平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这一个月的晦气终于散了一些。
下午,两小只来接他的时候,他正在田里锄地。金刚哥照例在他身旁一丈远的地方,卖力地展示着自己的肱二头肌。
“李前辈——”
钟驰元气满满的嗓音穿透了整片药田。
谢隐回过头,看见季清雨和钟驰正站在田埂上冲他招手。
歇了两天,两小只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钟驰头顶那撮小卷毛又翘了起来,走路时弹弹跳跳的。季清雨整个人也明显齐整了许多,脸上又有了浅浅的笑容。
两人手里揣着文书,拿着明灯会的令牌,管事恭恭敬敬地跟在旁边。那阵仗,一看就是来办正经事的。
谢隐把锄头往地里一戳,抹了把汗。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直起腰,目光在他和两小只之间扫来扫去,交头接耳。
钟驰大步流星走到他跟前,故意亮了亮手里的文书,清了清嗓,大声道:“术师盟批文送达。李百岁,今日起正式转为明灯会协查,即刻离田赴职!”
谢隐接过文书垂眼一扫,手续齐全,印章清晰,确实不是私相授受。他把文书一合,点了点头。
“你……你要走了?”身旁的金刚哥攥着双手呆愣在原地,眼眶红红的。
谢隐转头看着他。
他在清心药田里待了整整三十天。三十天里,他屏蔽了三十天的嗅觉,选择性失明了三十天的余光,吃了三十天的寡淡白饭,无疑是受害匪浅。
但他更清楚,要不是这位金刚兄往自己身边一站,那些围追堵截的追求者,早把他生吞活剥了。
回想起来,所有追求者里,也只有金刚哥,最尊重自己,三十天里从未越界半分。
他认认真真看了金刚哥一眼,顿了顿,道:“这些天,多谢你。”
金刚哥愣愣地看着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过了两秒,他突然“哇”的一声嚎了出来,抹着眼泪转身跑了。沉重的脚步声一路远去,扬起半条田埂的灰。
两小只面面相觑杵在原地。
谢隐咳了一声:“走。”
从宿舍拿完东西出来,经过那棵大柳树,他看见竹节虫正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把二胡。那条细长的身影僵了僵,琴弓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谢隐没有停步。
走出院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长叹:
“我就知道……”
声音远远飘来,依旧是那把破锣公鸡嗓,却比弹琴念诗时少了几分自我陶醉,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落寞。
“……没人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