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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捞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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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两小只的精神头一次比一次差。

第五次来的时候,钟驰已经不怎么说话了,撑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季清雨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第七次来的时候,谢隐一进院子,就看见两个孩子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钟驰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摊。季清雨侧着头枕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连梦里都像在为什么事发愁。

谢隐站了一会儿,把两人团在膝盖上的外袍抖开,轻轻盖在他们身上。然后坐到旁边的台阶上,静静发着呆,就这样看着晚霞一点一点从天边褪下去。

过了个把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了,两小只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季清雨一个劲儿地告罪,说失礼了。钟驰倒是没心没肺,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我们明天要出趟远门。”季清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师叔让我们去东南一带核查几条线索,可能要走三四天,等回来后再来拜访前辈。”

钟驰满脸疲惫地补充:“听说那边阴修猖獗得很,前段时间还有术师家族的人失踪了,希望别出事……”

话没说完,就被季清雨拉走了。

两个呵欠连天的身影一摇一晃,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谢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转身往回走,脚下忽然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捡起一看,是件青色外袍。

这俩孩子,走这么急,连衣服落这儿了都没发现。

谢隐抖了抖上面的灰。衣服料子洗得有些旧了,但针脚细密,干干净净的,有股淡淡的皂荚香。

他认出来了,是钟驰的。正是红叶岭那天晚上,盖在自己身上那件。

他把外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想着下一次人来的时候再还给他们。

三天过去了。钟驰没来。

五天过去了。季清雨也没出现。

七天过去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已经逐渐落了灰。

他把那件外袍洗了一遍,重新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时不时地就看一眼。

然而每看一眼,心中的不安便跟着增加一分,仿佛无声遭受着某种良心的拷问。

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两个少年脸上的疲惫,想起钟驰头顶那撮耷拉下去的卷毛,想起季清雨手上那个越来越潦草的小册子。

想起那句“希望别出事”。

最后,他甚至想起前世在修罗城,也曾有这样两个性子一静一动的徒弟,连年龄都那么相仿,天天师父长师父短,围在他身边转个不停。

后来某一天出门,突然就没了。生死永隔。

他越想越心烦。

偏偏关在这破地方,什么也做不了。

等到第十天晚上,谢隐的耐心几乎已经耗尽。

他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外袍。

快到十五了,月亮又圆又亮。

银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堆成小山的礼物晒得清清楚楚。里面有许多东西已经臭了,孵出了飞虫,嗡嗡盘绕在院门上方,形成了一团颇具规模的乌云。

时辰一到,熟悉的琴音嘎然响起。

这一夜,竹节虫似乎格外亢奋,大约是白天给人看手相遭了白眼,满腹委屈化为创作激情,又新谱了一曲。

他抱琴坐到谢隐窗外,在那棵柳树下凹出一个自觉良好的造型。月光穿过树梢,斑斑驳驳洒在他潦草的五官上,风一吹,衣襟飘飘扬扬掀开一角,露出两片根根可数的肋骨。

轻拢慢捻,琴音如锯。

一段诡异莫测的前奏过后,竹节虫开始深情吟唱:

“月明如水照孤影——”

“知音何处觅余情——”

“柳下独坐空等待——”

“心门只为一君开——”

一君开,二君开,三君开……谢隐脑子里不受控地接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当着对方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烦心事儿多得很,哪有闲工夫听鸡叫。

他走到床边,准备往床上一倒,蒙头睡他个昏天黑地。

屁股刚落到床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便从臀部直冲天灵盖,疼得他“噌”地弹了起来,差点原地蹦到房梁上。

他捂着腚掀开被子,深吸一口气,定睛往床上瞧去。

被褥底下,赫然躺着两只阴恻恻的布娃娃。

那娃娃缝得歪七扭八,五官歪斜,中间牵着一根红绳。其中一只胸口上滴了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另一只身上,扎着好几根缝麻袋的大头针。

谢隐捏起那两个娃娃看了片刻。

这手段他前世见过,不是什么正经法术,就是民间歪门邪道里流传的降头把戏,用来牵引姻缘,好叫中咒者对施术者死心塌地。

他压根不信这东西能有用。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一个月来,围堵、情书、送礼、竞价、魔音贯耳、气味轰炸,他都忍了。现在,他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睡个觉,却连降头娃娃都进了被窝,侵占了这最后一块栖身之地。

谢隐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十分平静,十分释然,仿佛终于悟透了什么终极哲理,超脱一切的笑容。

屋外,竹节虫的报丧演奏已至高潮,古琴接着唢呐,凄厉回响在夜空,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动物在月圆之夜仰天长啸。

谢隐笑容满面地转身,走到门口。

“吱呀”一声,门开了。

柳树下,竹节虫眼睛骤然亮起。

他颤抖着起身,看着谢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月光勾勒出来人清冷的轮廓,脚步缓缓,身姿卓卓,如玉面庞上,带着一种从未显露过的亲切与温柔。

竹节虫感觉自己心口那颗孤寂多年的琴师之心,终于在今晚找到了归宿。

他的眼角竟有一些湿润。

三十天,整整三十天了。这扇从未向任何人启敞过的沉寂之门,终于在今夜,为他大开。

“我就知道,你会懂——”

话没说完。

谢隐一脚把他踹进了沟里。

浊浪三尺。

一同殉情的,还有那对阴邪怪气的降头娃娃。

谢隐居高临下地站在岸上,笑容依旧。

许久未舒展的胸口,此刻竟通畅得想要高歌一曲。

转身。

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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