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雨也点头:“时师叔近来公务繁忙,也是脚不沾地,再未提及此事。前辈不必多心。”
谢隐看了他俩一眼,将信将疑。
钟驰见他不为所动,急道:“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报答我俩的恩情行不行?”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谢隐的鼻子:“红叶岭那天晚上,柴房里,要不是我们给你度阳气,你早没了!救命恩人的请求,你难道也置之不理吗?”
谢隐:“……”
来了。
他最怕的东西终于来了。
谢隐心虚地挪开目光,语气难得软了几分:“柴房的恩,我已经报过了。那晚上,不是帮你们解决了邪祟么……”
“那怎么能算!”钟驰瞪大眼睛,理直气壮道,“对你来说,除几个邪祟算得了什么?那可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就得用同样分量的行为来报答。”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你要是能帮我们把案子查清楚,把底下那个神秘组织一锅端了,以后我们俩不知要少操多少心,出差办案也安全得多。这样才叫对等嘛!”
谢隐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这辈子最怕欠债,尤其怕人情债。正因为这份“怕”,所以他对“报恩”这件事的衡量标准,比任何人都苛刻。
钟驰这番话不无道理。救命之恩,凭什么他觉得除几个邪祟就算还清了?以他自己的标准,这确实是远远不够的。
可问题是,他已经当众拒绝过时无忧了。
当众。
当着百家代表的面。
响当当,亮堂堂,掷地有声地连说了两遍“我拒绝”。
现在再跑去明灯会说“诶那个岗位还在吗我想试试”,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况且,他是真的不想再跟明灯会有任何牵扯。更不想跟时无忧有牵扯。
他看向季清雨,想从安静的少年那里找点支持,结果对方正用一种疲惫而信任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比钟驰的嚷嚷更有杀伤力。
“……”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憋出一句。
“考虑多久?”钟驰追问。
“很久。”
“很久是多久?”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谢隐深吸一口气:“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俩扔出去。”
钟驰立刻闭嘴,抓着季清雨的袖子,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配上那撮耷拉在脑门上的卷毛,像极了一只被踹了一脚的小狗。
两人眼看有戏,又拉着谢隐说了好一会儿话,讲了些这些天在外面遇到的趣事。当然,都是些“累得在路边睡着了被当成乞丐施舍”之类的凄惨趣事。谢隐觉得这俩娃一定是故意的,没完没了了还。
说到最后,两人几乎又要原地睡过去,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那我们走啦。”钟驰走到院门口,又高兴地回头朝谢隐挥手,“李前辈,你可得好好考虑啊!我们会一直来的,直到你答应为止。”
谢隐靠在门框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罢了。多拒绝几次,自然就会放弃。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与其在这里跟他这个闷石头耗时间,还不如回家补补觉。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料想的那样发展。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小只果然没有食言。
每隔一两天,傍晚下工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在谢隐的小院门口,怀里抱着大包小包。有时候带些热腾腾的糕点,有时候是新晒的果脯,有时候是两罐老家带来的蜂蜜,有时候又是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山核桃。
谢隐当然不要。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这人对“欠债”的嗅觉比什么都灵,这种明摆着会增加心理负担的东西,他是绝对不会碰的。
但两小只根本不介意。
他不要,他们就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笑嘻嘻地坐下来跟他说话。下次来的时候,旧的拿走,新的又换上,花样还不重样。全是些小孩子的心意,不值几个钱,却更让人不好拒绝。
与两小只到访同时进行的,是药田里那些追求者们日益丧心病狂的攻势。
谢隐不知道是不是两小只的到来刺激了这些人,让他们产生了某种“再不抓紧就没机会了”的危机感。总之,他门口的那堆礼物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垒越高,品类也越来越离谱,逐渐朝着惊悚的方向一路狂奔。
某天早上,谢隐推开门,一盆散发着诡谲气息的猩红植物正对着他的脸,差点把他丑吐。
某天晚上他下工回来,发现门口拴了一群癞丨蛤丨蟆,嘴巴里还叼着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愿为君思,辗转反侧。
谢隐面无表情地连蛤丨蟆带纸条一起踹飞。
辗转反侧你送癞丨蛤丨蟆??
金刚哥的体味也是日日翻新,下雨天似乎格外浓烈一些,全方位黏在鼻孔里,浑浊不散。竹节虫的原创独奏丝毫不见收敛,谢隐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能在那些诡异的音律中,听出一些层次感了。或许他的听觉,正在经历某种惨无人道的进化。
但是有一样好处。
两小只来的时候,那些追求者就不敢来了。
毕竟明灯会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再加上时无忧那张冰山脸的威慑力。整个清心药田,除了竹节虫这种脸皮厚度异于常人的选手,还真没人敢当着面继续造次。
于是,每隔一两天的傍晚,就成了谢隐在清心药田里仅有的清静时光。
两个小朋友往院子里一坐,季清雨安安静静地翻着他的厚册子,偶尔抬头说几句话。钟驰则像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讲些神都趣闻,还有外面遇到的各种奇葩事。
谢隐坐在旁边,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动一动,权当是笑了。
竟然也不算太坏。
两个乖乖巧巧的小孩,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对比那些歪瓜裂枣的骚扰,简直是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