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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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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攀升,地面逐渐回暖。

谢隐在一无名村落旁停脚,撤了符马,扑进一个晒得暖烘烘的稻草堆。

量大管饱的阳气源源不断,对比昨天的悲惨,简直是天上地下,安逸得不像话。

谢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身上各处隐约有伤口愈般的酥痒,顺着脖子一挠,两片拇指大小痂壳脱落下来,干瘪枯黄,轻轻一捏便化为粉碎。下方新生皮肤细腻光滑,透着健康的红润。

看来这东西并不是什么绝症,只要阳气补足,便可治愈。

如此一来,心情便更好了。

田野间春意融融,隔壁私塾的读书声顺风飘来,之乎者也,稚嫩清脆。

土墙边,一个放牛娃正踩在老牛背上,踮脚趴着墙头往里张望,手里攥着一截树枝,一边听,一边在土墙上划拉。

谢隐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

像。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趴在墙头偷学的自己。

那时的他还叫李百岁。

北方邪祟旱夔泛滥,无数良田化为漠土。为了活命,父母带着他南逃,途中相继遇难。那时他太小,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姓谢。巴掌大的孩子,后来也不知怎么活了下来。

五岁那年,他流浪到南方一个小镇,因为身上阳气重,胆子又大,被一个义庄守墓的孤寡老头看中收留。

李老头给他取名“李百岁”,希望他能耐活一些,好给自己养老送终。

至此,他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所。

虽然代价是干不完的活,和挨不完的打骂。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正儿八经的棺材板。但总比流落荒野,冻死饿死强。

同龄人都叫他“棺材仔”,时不时合起伙来欺负他,肆无忌惮,似乎打定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一辈子都只能寄人篱下,唯唯诺诺。

他不甘心。

一有空,他就溜到私塾外去偷听偷学,想知书明理,增长见识。想着有一天能走出义庄,活出个人样。

老先生讲“人之初,性本善”,讲“朝闻道,夕可死矣”,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听不太懂,但死死记着。晚上守夜无事,就用自制的炭笔,在地板上一遍一遍写,一遍一遍地练。

李老头总骂他痴心妄想,叫他认命,时不时对他拳脚相加,试图打消他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不敢反驳,心里那个念头却从未屈服。

直到十三岁的某个黄昏,姜重明路过义庄门口,见他埋着头在地板上写字,笔迹清隽,风骨凛然,眼里满是欣赏,蹲下身问他:“娃娃,想不想当术师?”

他抬头,看着老人眼里的温和与郑重,不假思索:“想。”

怎么不想?

术师能赚钱,不会挨饿受冻,不用寄人篱下看人眼色。术师受人尊敬,不会被叫“棺材仔”,也不会受人欺凌拳脚。

于是乎,姜重明把他从李老头手里赎了出来。仅仅五两银子,便买回了他的自由。

拜师前,姜重明问他有何心愿。

他想了许久,只说了两个字:“改名。”

他姓谢,不姓李。

他把“李百岁”这个名字,和他冰冷的童年,一起留在了义庄。除了师父姜重明,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段过往。

想来也是好笑。

分明初衷是学点本事,做个普通术师,赚钱过好生活。

谁料最后阴差阳错,成了冥王老祖。

一辈子困于纷扰,从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谢隐枕着手臂,眯眼看向阳光。

氤氲光斑中,金色尘埃无序轻扬。

他想起后来姜重明给他取的表字:

既尘。

往事既尘,莫困于心。

默念之间,他忽然翻身坐起。

对啊!

既然众所周知,冥王谢隐已死,连他一手创建的修罗城,也早在百家手下付之一炬。反正无处可去,自己何不借此机会,做回那个无名之辈李百岁?

赚点小钱,买间小房,生活小康。简简单单安稳到老。

这不正是自己的初心吗!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起了隐居事宜,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等等!

名字可以换,身份可以改,但是这张大名鼎鼎的冥王谢隐专属金字招牌脸,可是实打实地焊死在了头上。

想要赚钱,必得在外行走。若被人认出来,难免横生枝节。

得想个法子改换一下容貌。

蒙脸戴面具?

不行,太高调。

青天白日的,无异于明晃晃告诉别人“我有问题”。遇上关卡盘查,保不准还得被当成什么嫌疑人逃犯。

可眼下这荒郊野岭的,也搞不到什么高级易容道具。

正抓耳犯难,恰巧一个赤脚郎中打唱路过,箱头晃着几贴膏药。

谢隐眼睛一亮,摸出为数不多的几个铜板:

“来五贴。”

对方见他面虚唇白,好意提醒:

“小哥,这是跌打膏,不治肾亏。”

谢隐:“……”

我谢谢您。

片刻后,他顶着一脸参差不齐的膏药贴跨上符马。

既已决定退休养老,安全起见,必得远离繁华,减少遇到老仇家或老熟人的风险。

天下繁华莫过神都,背对着走就对了。届时找个犄角旮旯的县城小镇落脚,在附近接点除祟悬赏,赚点养老钱,就此安定下来。

打定主意,谢隐慢悠悠晃荡上路。

离神都越远,心情越松快。

直到第四天晌午,行至一偏僻山坳,天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

暴雨倾盆。

谢隐收了符马,躲进一座破败路亭。正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亭外传来车马脚步声,一对年轻夫妇一左一右牵着个小女童走进视野,坐到了他对面。

三人穿戴齐整,衣料讲究,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身,与满身补丁的谢隐对比鲜明。

夫妻俩递来一个和善笑脸,拿出糖开始逗孩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谢隐静静看着这幅温馨画面,自觉格格不入,正准备转身换个面向,小女童抓着两颗糖跑过来,摊开小手对着他,糯滋滋地叫了句:“哥哥~”。

人情牵挂绊心,他人的善意于谢隐而言,是种亟待偿还的压力。

正要摆手拒绝,左手忽然不受控地转了转,干脆利落地伸上前,从小姑娘手里接过了糖。

先是捻开一颗,送进笑眼盈盈的小姑娘嘴里。又捻开一颗,递到他嘴边。

谢隐错愕地看着这只擅自行动的左手,想起这几日来的种种异常:

一开始,左臂只是偶尔发麻,操控迟缓。谢隐还以为是寒毒未清,或是身上那诡异痂壳影响,并未上心。之后,这“麻”便愈发严重,直至完全失去知觉,开始像现在这般,独立行动起来,仿佛生出了自我意识。

且没少跟他对着干。

赶路时,他操控符马往东,左手偏偏拽着缰绳朝西。

他尽量避免与人接触,左手却主动向人打招呼。

甚至有时候,它还会在地上画一些符号,向他传递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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