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雨正拿着随身的厚册子记录,小卷毛钟驰则激活了一道风邪符纸,在屋内走动查验。
谢隐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好像太开阔了些?
从前凑在这种人堆里,他得垫着脚才能勉强看到前面的动静。如今只是随意站着,竟比一干家丁仆从高出了大半个头,有点鹤立鸡群那意思。
屋内,钟驰甩了甩手中的符纸,看向旁边神情严肃的季清雨:“的确没有邪气残留,应该是人为。”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外边传来:
“不对。”
两个少年同时转头,只见谢隐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钟驰眼睛一亮:“你醒啦?没事了?”
季清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能行动自如,神色稍霁。
一直紧张盯着案发现场的管家,闻声也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瞪得溜圆,指着谢隐厉声道:“谁把这晦气东西放出来的?还不赶紧绑了扔回去!”
几个家丁立刻围上来,伸手就去拽谢隐的胳膊。
谢隐眼神暗了暗,正欲使个小手段撂倒这几只拦路狗,结果袖子里按着阴油筒的手还未动作,钟驰已经站了出来,率先一步拦在他面前:“住手!”
他年纪不大,个头也不算很高,双手一叉腰,气势倒把几个家丁唬得愣在原地。
两个少年本就对这位假地仙的遭遇颇为同情,如今再见他受欺,自然不愿坐视不理。
管家缓了缓脸色,尽量和气道:“小仙师,这是我庄的私事,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既然来历不明,贵庄又有何权利擅自进行关押?”季清雨援声道,“眼下庄上出了命案,此人既然对现场提出异议,于查案有用,且先留在这里。”
管家被噎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碍于二人术师身份,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钟驰看向谢隐:“你说,哪儿不对?”
谢隐走进屋内,目光在两具尸上停留片刻,落在那两颗惨白的头颅上。是两个熟脸。正是先前制止阿福,同时也是将自己拖下神坛,丢进的柴房那两个壮汉。
“血不对。”
他指了指尸身背靠的墙面。
两个少年忽然反应过来。
是了,这种简单粗暴的斩首,血液必定会大量喷溅出来。可尸体周围干干净净,连身下的地面上,也只有一层薄薄的血渍,远少于两个身材壮硕的成年人应有份量。
钟驰不解地挠了挠头:“他们的血哪去了?”
哪儿去了?好问题。
这恐怕就是两人受害的症结所在。
谢隐当即想到了阿福。先前这胖子曾试图刺杀自己,嚷嚷着要用他的血来捣鼓那些旁门左道。会是他?
不可能。
死者脖子上的伤口平滑整齐异常,连骨带肉一刀横切,干净利落,连点毛刺都没有,绝非寻常凶器可以办到。结合现场情况可以判断,两个大汉必然是瞬间毙命,血液还来不及喷溅,便被一种未知的高超手段取走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的手笔。
钟驰话音刚落,一声惊恐的尖叫又陡然从庄园另一侧响起,打断了众人思绪。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当即手握重明灯冲了出去。一些胆大的家丁和旅客也尾随其后跟了过去。
谢隐游荡在人群最后。抵达事发的长廊一看,原来是具干尸。
若非那身熟悉的衣裳,他险些没认出来。
曾经市侩精明的山羊胡,此刻如同一条风干的腊肉,蜷缩在骤显宽松的衣服里。全身血肉精华遭吸食一空,薄薄的人皮紧勒着骨架,须发枯白,眼窝深陷,脸上还保留着生前惊恐的样子。
方才一出事,管家便叫人去通报庄主,谁知一直找不到人,最后却在这里发现了他。
死者为大,两个少年正对着尸体小心查验,生怕冒犯。谢隐看得牙疼,直接走了过去,拾起地上那盏烧了一半的灯笼,抖下挑灯笼的竹竿,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简单粗暴地拨开衣物,将山羊胡的尸体翻了个面。
另一侧的脖颈上,赫然便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边缘还残留着一些腐臭发黑的粘液。
季清雨沉声道:“看这情状,是受邪祟所害无疑。”
谢隐冷笑一声“活该”。这老头儿为富不仁,平日欺压乡里,虐待劳工,行商投机倒把,身上早不知缠绕了多少怨气。落在邪祟眼中,便是明晃晃的靶子,迟早出事。
一连三人殒命,皆死状凄惨,围观众人哪还能保持镇静。尤其是那些住宿的商旅,当即大声叫嚷着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惊恐迅速扩散,庄内顿时乱成一了锅粥,奔跑尖叫声四起。
两个少年试图维持秩序,可哪里压得住上百号人的慌乱。钟驰着急大喊:
“别跑!大雾危险,落了单容易成为邪祟的靶子!”
雾?
谢隐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夜色下,庄园里确实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夜雾,虽对视线略有阻碍,但远不到“大”的程度。
他上前两步,一把薅住从跟前窜过的钟驰:“多大的雾?”
钟驰回过头来,神情有些古怪:“你身子虚成这样?眼神也坏了?”
他挥手在空气中捞了一把,仿佛在捞一团厚重的棉花:“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难道看不见?”
这时候,刚刚拖家带口往大门方向跑的几个商旅,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满脸的茫然与恐惧。
“见了鬼了!怎么走不出去!”
“鬼打墙!是鬼打墙!”有人哭喊出声。
这一声哭喊,倒叫谢隐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不得。方才他便隐约察觉有些不对,一路过来,总感觉庄园上空浮动着一股什么若有若无的气息。
此刻,这股气息终于有了名字——魇气。
魇,是修为高深的邪物释放出来,用以迷惑感知、制造幻境的特殊气息。此魇与寻常魇气差别巨大,多半是魂术一类,性质温和,并无明显邪性,故而他一时未能分辨。
谢隐在心中迅速回想。
先前厨房遇到的小鬼、杀害两个断头家丁的未知凶手、吸干山羊胡的凶残邪物、以及释放魇气的这个神秘东西。桩桩件件算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至少有三种不同的邪物。
然而不同类别的邪物之间,往往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很少在同一个地点集中逗留。
除非,有某种力量在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它们。
他二话不说,抓起旁边抱头鼠窜的管家,厉声道:“带路!去那两个术师的布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