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隐心道,这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照孤山大爆炸后,他的本命阴灯不知遗落在了何处,眼下正缺个傍身的凭仗。这阴油筒本是收集储藏阴油的容器,效用虽然远比不上正儿八经的阴灯,使不出什么高深术法,却也能临时替补,解一解燃眉之急。
咬破手指滴入血液,筒身画就几道冥纹,随着心念微动,一点豆大的幽绿冷焰瞬时而生,悬于盖顶小孔之上,平稳无波,安静的几乎诡异。与此同时,一股阴沉死寂之气以之为中心,迅速弥散至整个房间,带着屋内温度缓缓下降。
不过说来也奇怪,阴油筒这东西,虽源于民间,然而材料特殊,制作工艺繁琐,向来只安置于义庄坟场,用于积净阴气,减少亡灵作乱。怎的会出现在这寻常富户的柴房里?
他环顾四周,见柴堆后面有方杂物,瓶瓶罐罐琳琅满目。走近一瞧,原来是山羊胡叫人从阿福房里扔出来的那些破烂,心中顿时了然。
山羊胡老婆早死,对这根独苗极尽溺爱,从小百依百顺,结果养出来个混世魔王。阿福平日里游手好闲,喜好钻研各类偏门法术,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取乐,这些年从外边淘回来了不少“宝贝”。
谢隐饶有兴味地蹲在那堆破烂前翻拣起来。
不得不说,这阿福的眼光实在是差。这样大一堆东西,几乎都是些做旧充数的西贝货。有几本古籍倒是真品,上面不知记载的什么术法,符箓咒图有模有样,可惜残损太过,难以连贯。
挑挑拣拣半天,可用之物寥寥。
谢隐拍手起身,感慨自己这冥王老祖真是做到了阴沟里,竟然捡起了别人不要的破烂,真真丢份儿。关键还什么好东西都没捡到!
阴油筒轻轻一晃。一丝绿光穿过门缝,抵门的棍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断裂落地。
推门瞬间,阴冷夜风扑面而来,激得手臂竖起一片密集的鸡皮疙瘩。
四下寂静,起了薄雾。
不远处就是厨房。此时夜已深沉,四下无人,谢隐肆无忌惮地走了进去。本以为像这种大户人家,厨房好歹会有些储备,谁料里面冷锅冷灶,蒸笼橱柜翻了个遍,只在箩筐里寻到根豁皮裂口的歪头萝卜。
他安慰自己不可以貌取之,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结果这厮竟真的表里如一,又老又辣,直齁嗓子,白白辜负了他的信任。
他下意识去捞水缸里的木瓢,想喝口水救嗓。
手刚伸出去,便察觉到了异常。
漆黑水面倒映出的,除了自己模糊晃动的倒影,还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头发。
那团头发像是有生命,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在水中缓缓蠕动、聚散。
谢隐立即收手后退。
“哗啦——!”
水花四溅。
伴随着一阵似哭似笑的婴啼声响起,几股湿漉漉的发丝闪电般射出水面,瞬时缠住他的手腕。
谢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拽得一个趔趄。刚啃一口的萝卜,就这样眼睁睁地,“扑通”一声,掉进了泔水桶里。
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连这种小鬼都敢欺负到自己头上!
谢隐撑着水缸稳住身形,目光从阴油筒上扫过,一圈极淡的绿色阴火跟随他的视线荡出,一闪而逝,精准斩在缚手的发丝上。
“嗤!”
发丝瞬间焦糊断裂。一个由乱发包裹的球状鬼物猝然窜出水底,朝他袭来。
谢隐站直起身,指尖点起一缕阴焰火弹出,精准射在那鬼物身躯之上。
闷响声中,鬼物倒飞而起,结结实实砸落墙角。
那东西身躯中央破开了一个大洞,黑气缭绕,两只死鱼眼般的硕大白瞳从两边翻出,怨毒地瞪了谢隐一眼,旋即化作一道黑影掠向窗户。
它正欲逃逸,又是一点幽火当空射来,瞬时张如渔网,将它牢牢困缚其中。
随着火网绿焰大盛,小鬼阴身迅速瓦解,不消片刻便被彻底炼化消失。
灯芒渐暗,屋内恢复如常。
谢隐甩了甩手腕上的断发,静静看着它掉落在地,逐渐失去活力,最后化为阴气飘散,心中闪过一抹疑惑。
一只凶灵境界的胎蒙鬼。
少数妊娠足月,最后却夭亡腹中的婴儿亡魂,因带着对人世的向往,不愿投胎转世。这些小鬼怨念单纯,是最弱的一类阴灵,往往在世间游荡一段时间满足好奇后,便会自行超脱,主动化为凶灵作恶者极为罕见。
就在此时,厨房外的某个方向,忽然响起了人群慌乱的奔走和尖叫。
谢隐循声而去,来到一处下人居住的偏院,远远便见一群人正围在院子门口,个个脸色煞白,对着一间拦起来的屋子指指点点。
他趁乱混在人群后方,目光越过众人肩膀落入屋内——
原来是死了人。
昏暗灯光下,两具无头尸体肩并肩挨坐在墙角,头颅滚落在地。明灯会的两个小朋友,正在案发现场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