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再不赶紧晒晒太阳补充阳气,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二下黄泉喝汤报道了。
谢隐抬头望向门外。
啧。天公不作美。
暮气沉沉,云层厚重。更糟糕的是,分明刚过正午,正该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刻,地面却隐约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阴气。
他心下不妙,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仙人,二月廿九。”
坏了。
每月最后一天被玄门称作晦日,星象交替,天地阴盛阳衰。若无日头,阳气采集便尤为困难。
他正望着外边发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厅堂,附在山羊胡耳边说了几句话。山羊胡眼睛一亮,转头望着谢隐,脸上又添了几分谄媚:
“仙人,您沉眠这些时日,四方百姓闻讯而来,日夜翘首,只盼能一睹仙容。”
“老朽想着,仙人在此修行,若能多得些香火福缘,也能早证大道。这才自作主张,每日下午开辟两个时辰,让百姓们进庄观瞻进香……”
话说一半,山羊胡悄悄抬眼,观察谢隐的反应。
在他眼中,谢隐自醒来后,面色便十分平静,不怒不喜,不急不躁。哪怕被自家蠢儿子那般冒犯,自始至终都未显露过半分不悦,多半是个好脾性,或者正是受自己的虔心供奉所感。
谢隐眼角又是一抽。
看来自己睁眼之前,没少被这厮摆出来抛头露脸。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家多半是从中捞了什么好处。他倒要听听,这老头儿还想耍什么花样。
谢隐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山羊胡大着胆子继续道:“今日的朝拜时辰已到,信众们已在外候着了。仙人若能赐福一二,于百姓是莫大的恩典,于仙人亦是助益修行的好事,您看……”
原来是要他继续营业,这老狐狸。
谢隐压下那点冒头的怒火,从门外收回目光。
看这势头,阳光是指望不上了,人倒是一个现成的阳气来源。人多聚集之处,阳气自然充盈,也算个救急的办法。
魔头报仇,十年不晚。等身体恢复,有的是机会跟这父子俩算账。不慌。
山羊胡得到允准,大喜过望,忙叫人来归置场地,小心翼翼地将谢隐重新拾掇了一番,请回神坛归位。
院门一开,人群鱼贯而入。有老有少,有贫有富,个个目光炽热,直直朝着神坛方向涌了过来。
人一多,阳气果然就多了。
谢隐操控神识出体,抓紧时间吸引阳气。
“地仙保佑,财运亨通……”
“求仙人赐福,保佑我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仙人,求您老人家赐我一段好姻缘……”
缭绕呛鼻的香火中,百姓祈愿声此起彼伏。山羊胡的生意也做得热火朝天。
观瞻费,进香费,那都是基操。
除此之外,更有粗制滥造的开光护身符、号称“神仙茶”的陈年老茶叶。甚至以“沾染仙气”为噱头,开发出了餐饮住宿一条龙,就差把院里的泥巴打个包装明码标价。
关键买账者甚多。
谢隐高坐,不对,高躺神坛,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一时竟不知该感叹山羊胡生财有道,还是该欣慰自己的“色相”卖得还算值钱。
熙熙攘攘间,天色渐晚。
院内香客散去,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看热闹的村民。山羊胡开始指挥家丁收拾摊位,准备闭门送客。
再三确认周遭已经无阳气可吸,谢隐不甘不愿地收回神识,暗道几声可恶。谁能想到,他勤勤恳恳大个半下午,结果补的还没漏的多!
先前身体虽虚,好歹还能动动手脚,勉强活动一二。眼下浑身僵硬无力,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倒真成了个木头菩萨。
眼看地面阴气越涨越高,即将淹没神坛,谢隐心急如焚。正盘算着再从哪儿薅点补给,院门口一前一后走进两名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先一人气质沉静,眉眼带着书卷气,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正用炭笔刷刷记录着什么。另一人则气质活泼,脑门儿上支着一撮褐色小卷毛,眼神灵动,东张西望,无形之中与他来了个对视。
这两名少年与周遭乡民气质迥异,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衣着谈吐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难言的底蕴。
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的阳气,远比普通百姓精纯旺盛,如同黑夜中的两轮太阳,灼灼刺目。对于此刻阴寒缠身的谢隐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谢隐的神识几乎是飞扑过去,兴奋地绕着二人打了个转。
这一转不要紧,却是看清了二人腰间挂着的令牌,当即心下猛地一沉。
令牌通体澄黄,以刚玉琉璃铸就,边沿镂空卷焰纹路,中央浮雕着一盏“灯”。
谢隐对这令牌无比熟悉,即便粉身碎骨也能立即认出。
明灯会。
他前世的师门。
一个让他留下万般回忆,却最终毅然背离,乃至成为敌对的组织。
毫无征兆间,一道红色身影,带着满面春风的无赖笑脸,走马灯般闪过他的脑海。
谢隐如遭火烫,瞬间切断神识,匿回神坛之上的躯壳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