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无状冲撞仙驾,求仙人宽恕……”
谢隐四仰八叉地望着天花板,心想:这什么情况?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照孤山。百家围剿,火光冲天——
然后呢?
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视线旋转。有人将他从地板上扶起,安置在一张椅子上。
谢隐半死不活地扫了一圈。
眼前是间雕梁画栋的宽敞厅堂。正中架着一方神坛,原本布设得十分华美,此刻香炉倾倒,供果碎瓷四散。遍地狼藉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富贵老头儿正诚惶诚恐,对着他不断作揖念叨。
老头儿身后,两名壮汉一左一右按着个青年胖子,脸大如盆,腰粗赛缸,手中还握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
谢隐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或者陷入了某种幻觉。不然这闭眼睁眼的功夫,怎就从照孤山瞬移了出来?还被批罗挂彩地安置在神坛上,当成了神仙供奉?
对了,这胖子又是闹哪样?刚一睁眼就要捅自己,什么仇什么怨?
谢隐默默掐了一下大腿。
有点痛。
不是做梦。
他是真的重生了啊!
形势不明,且先按兵不动,搞清楚状况再说。
山羊胡见他一言不发,神色更加惶恐,连连作揖道:“都怪老朽教子无方,让这逆子冒犯了仙驾,老朽定当严加管教,求仙人宽恕,求仙人宽恕啊……”
谢隐顺水推舟,端作一股仙人姿态,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此间何地?我如何在此?”
山羊胡一愣,赶紧堆起满脸笑容凑了过来,点头哈腰道:“仙人容禀……”
一通阿谀奉承下,谢隐算是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地名为红叶岭。现下所在,正是当地首富钱氏茶庄。
月前,红叶岭一户人家开祖坟合葬,竟在墓室里发现了一只古怪大蛹,华光萦绕,甚为奇异。
大蛹里面躺着的,便是沉睡不醒的他。
据说当时有个劳工开墓受伤,手臂血流不止,被这华光一照,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最后连道疤都没留。
百姓们见墓穴完好,只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虫洞,加上该地风水绝佳,阴阳调和,立即便联想到了当地的“地仙化蛹”传说,认为他是祥瑞降世,神通显现。
谢隐听得眼角一抽。这走向,怎么那么像说书人口中的聊斋话本?从前他在各处听到的类似谣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自己倒成了一桩活生生的例子。
但这老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加上那股子实打实的虔诚劲儿,却也不似作伪,倒叫他生出几分可信来。
“待老朽赶到时,仙人栖身的奇蛹已然损坏,想是乡下愚民无知犯下的蠢事……"
山羊胡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编排过的腔调:
“老朽唯恐仙驾受风雨摧折,当即将您请回了庄中,悉心安置。这神坛是老朽亲自监工布置,供奉之物皆是上品,仙人看看可还满意?”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把自己塑造成了护驾有功的忠诚信徒。谢隐听出来了,这“请回”二字背后的真实情形,恐怕得打个问号。
额头传来些微痛痒,抬手一摸,有些血迹,原来是道伤口。
他心中自嘲:昔日世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如今不仅阴差阳错,被高举神坛香火供奉,还被一个走路都喘气的胖子所伤。若是传扬出去,不知术师百家会不会笑掉大牙?
山羊胡眼见仙人挂彩,两腿一抖,赶紧将儿子揪到身边呵斥:“阿福!还不赶紧向地仙磕头认错!”
阿福满脸不忿,指着谢隐嚷道:“跪他?一个墓里挖出来的晦气东西,被你涂脂抹粉打扮起来,装神弄鬼骗骗外人就成了,还要我磕头?呸!”
阿福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谢隐脸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山羊胡气得山羊须直抖,伸手就要去按阿福的肩膀,逼他下跪。
阿福梗着脖子:“我说错了?保不准跟外人说的一样,就是你把这不知来头的东西带回家,才惹得外面阴灵出没。”
“依我看,与其留着这东西继续招灾,不如用他的血来养我的宝贝!”
阿福说着,提刀就往谢隐身上扎,仿佛面对的不是个活人,而是块砧板上的死肉,毫无敬畏怜悯之心。
那匕首青锈斑斑,样式奇古,似乎是件古董,刀刃却是雪亮。山羊胡大惊失色,忙命两个壮汉将阿福往擒住,“啪”的一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货!废物!没用的败家子!”
山羊胡揪起阿福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钱某人精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成日杀猫虐狗,捣鼓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心肠都黑了!连地仙都敢不敬,我看你是真坏了脑子!”
他松开手,对着旁边的家丁喝道:“去!把他屋里那些破烂全都给我丢了,找个时间一把火烧了干净!”
阿福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呆呆张着嘴,攥着匕首愣在原地,似乎是被吓傻了。
“拖下去关禁闭,没我的吩咐,不许公子踏出房门半步!”
“是!”
谢隐没心思看这对父子扯皮。他只觉得冷,冷的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趴在身上作祟,源源不断消耗着他的阳气。
神识绕体一查,果然不对劲。
衣衫掩盖下的各处皮肤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坚硬粗糙的痂壳,纹路诡异。在其影响下,周身阴寒麻木,气血凝滞,几乎坐也要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