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机器看起来光滑无害,像一个大号的平板电脑加了些传感器。
但当演示人员提到它未来可以“通过微表情和语音语调分析,初步评估孩子的情绪准备度,以便老师进行更有针对性的引导”时,王琳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一些家长赞叹科技的进步,认为这能帮助老师更好地理解孩子。王琳却想到李伟公司那些评估情感反应的测试。从成人到儿童,从职场到校园,同一种逻辑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将不可量化的情感与状态,变成可分析、可干预的数据点。
她尝试在家长小群里表达担忧,引用了李伟旧文档里的一些观点。
回应者寥寥,且大多不置可否。一位相熟的妈妈私下对她说:“琳姐,我知道你担心李伟。
但……这东西听起来也挺好的,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孩子们早点适应这种‘科学关注’,说不定也不是坏事?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王琳看着这句话,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她面对的不仅是强大的系统,还有被系统逻辑潜移默化影响的普通人。
当“效率”、“科学”、“未来竞争力”成为无可辩驳的正当理由时,对个人自主性和情感隐私的担忧,反而显得“落伍”或“情绪化”。
她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线索似乎中断了,盟友难以寻觅。她就像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独行,看不清方向,也听不到同伴的回应。
林晓站在自己的数据迷雾前。
关于R-03和R-11左手异常动作的关联性猜测,因为缺乏更深入的医疗和植入体数据,无法证实。她提交的调阅申请石沉大海。
秦主任那边没有再就她的“非常规检索”多说,但分配给她的日常工作明显增加了,都是一些繁琐的数据整理和报告撰写,似乎有意消耗她的精力和时间。
她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墙壁困住了。系统有一套完善的机制来消化个体的疑虑和越界行为——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温柔的包裹、耐心的拖延、以及用事务性工作填满你的每一分钟,让你无暇他顾。
午休时,她端着咖啡走到休息区,无意间听到两个隔壁部门同事的闲聊。
“……听说了吗?‘牧羊人’系统最近好像升级了算法模型,对‘协议不稳定性’的早期预警更灵敏了。”
“是吗?那挺好,防患于未然。上次那个市场部的,不就是预警晚了点,弄得挺麻烦。”
“是啊,现在这种‘优化’是大势所趋,可千万别出岔子。咱们这儿可是标杆。”
“牧羊人”。
林晓对这个内部监控系统的代号并不陌生,但很少听人如此自然地谈论它,仿佛在谈论一个提高办公效率的普通软件。她默默地走开,心里那层迷雾似乎更浓了。
系统不仅监控着“李伟们”,也塑造着“周明达们”和这些普通同事的认知,让他们将监控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保障。
她回到办公室,看着屏幕上李伟、R-03、R-11的代号。
这三个点孤立地闪烁着,被她个人的疑虑微弱地连接着,但在庞大的系统面前,这点连接不堪一击。
她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或者……一个来自系统之外,或者系统裂缝中的,突破口。
她想起李伟复测时看到的眼睛,想起自己捕捉到的异常电磁脉冲。
这些都无法写入正式报告。它们像是主流科学图景之外的“噪音”,被忽略,被排除。但真相,有时就藏在噪音里。
林晓关掉电脑上所有工作界面,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她开始写下一些不连贯的词语、观察片段和疑问,没有格式,没有逻辑,纯粹是私人笔记:
“左手掌心……非接触性刺激?共享协议残留?”
“低频脉冲……与自主神经峰值的非偶然契合……外部信号?内部共振?”
“08-C……‘基石’……被掩埋的‘噪音’源头?”
“‘牧羊人’……温和的注视……系统的自我免疫?”
写下的文字并不能驱散迷雾,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置身于何等庞大而精密的迷雾之中。
她抬起头,窗外城市灯火璀璨,秩序井然。
而在这令人安心的秩序之下,无数个体正迷失在各自的迷雾里:李伟在寻找记忆的钥匙,王琳在寻找反抗的路径,她自己在寻找真相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