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稠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电子设备低热运行的微弱气味。
李伟觉得自己像被封装在琥珀里的虫豸,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感,只剩下监护仪屏幕上数字的跳动和波形永无止境的滑行,标记着一种被囚禁的生命节奏。
周明达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他心里。
“家里的事,公司会酌情关照。” 这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冰冷的痉挛。
他眼前闪过王琳焦虑的眉眼,童童抱着旧兔子怯生生看他的样子。
她们被纳入“关照”范围了?这意味着什么?更温和的监控?还是某种隐形的规劝与压力?
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他强迫自己冷静,芯片释放出平缓的生物电信号,压制着生理上的恐慌。但那股寒意却沉在心底,挥之不去。
这使得他每次尝试沉入记忆、引导掌心共鸣时,都多了一层杂念和阻力。那微弱的“牵引感”变得更加飘忽,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烛火,有光,却无法触及。
他需要更纯粹、更强烈的“钥匙”。
不是担忧家人的焦虑,也不是被囚禁的愤怒,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与“工具化”直接对抗的瞬间。他想起了档案深渊里08-C的绝望,那种自我被强行剥离的痛苦。
他自己的体验呢?哪些时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李伟”正在被“007”覆盖?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回忆,开始有针对性地搜索。
他想起了植入手术后第一次参加部门会议,他流畅地指出方案漏洞,逻辑严密,赢得满堂彩。
但散会后,他独自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过于清亮、缺乏温度的眼睛,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排斥感。那感觉很快被芯片抚平,但残留的瞬间眩晕,他记得。
此刻,他聚焦于那个瞬间。镜子里的眼睛,胃里的翻腾,那股“这不是我”的惊悸。他让这感受在意识中放大,不抗拒随之而来的轻微眩晕和恶心。
左手掌心,信标的搏动骤然加剧!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震颤,仿佛有电流从那一点窜向整条手臂。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意象碎片强行闯入脑海——
不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一个陌生的视角: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在一块布满细小接口的电路板上操作,焊枪尖端点出刺目的蓝白色火花。背景是模糊的、不断刷新的绿色数据流。
一股混合着金属灼烧、松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绝望的冰冷气味,同时冲击着他的嗅觉和情绪中枢。
这意象一闪而过,不到半秒。
李伟猛地从沉浸中抽离,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左手掌心的灼痛感缓缓退去,留下更深的麻木。
不是记忆。
是某种……感官与情绪的残留记录?通过信标传递了过来?来自哪里?是08-C经历过的某个实验室场景?还是其他被改造者共通的痛苦印记?
这发现让他心惊,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信标不仅能共鸣他自身的情感烙印,似乎还能在强烈共鸣下,触发更深层的、可能来自协议源头或其他受体的“数据残影”。
但这过程极其消耗精神,且带来的感官冲击难以承受。
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力去驾驭这种连接。
在身心俱疲、又担忧家人的状态下,他不敢再轻易尝试。
他如同一个发现了新大陆却体力不支的探险者,只能望着浓雾深处,积蓄力量。
王琳的调查也走进了迷雾。
她试图从李伟的旧文档中找到更具体的技术漏洞或伦理突破口。那些随笔虽然敏锐,但毕竟是四五年前的随想,缺乏具体的细节和证据。她需要更当下的信息。
她尝试在专业的科技伦理论坛和匿名的职场交流平台上,用更隐蔽的方式提问或寻找共鸣。但效果寥寥。
相关的讨论要么很快被删除,要么淹没在大量的技术炫技和行业乐观主义之中。偶尔有零星的、语气压抑的回复,也很快噤声。她感觉到一张无形的滤网,精准地筛掉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更让她不安的是生活细节的变化。
童童幼儿园的“智能晨检系统”虽然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园方已经组织了一次家长观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