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俺觉着，那都过去了。”

她娘捂着心口，“是啊，都过去了，过去了。二红怎么还老来俺梦里。”

她娘双眼通红，“不是我不让它过去，是二红不让它过去。”

明丽身上累，心里也累。

她娘泪眼婆娑，“大丽，你以后要好好的，娘只能靠你了。”

她娘全靠一口气撑着，着急忙慌地给明丽张罗着后半辈子的事。

其她人，死一个孩子就死了。

第二天，依旧是该吃吃，该喝喝。

可明月，独独照得见那一个孩子的死亡。她依旧吃饭，干活，用力度过每一天，只是总是要提起二红。

她强大的时候会当做啥也没有发生过，好像被月亮晒成了一滩泥水，变成一滩泥水，就可以照常过。

反应过来以后，她常常做着活就又开始说二红，仿佛二红化成了鬼影，缠她缠得紧，要找她索命。

明丽听见她说，“恁别怪俺。”

“二红，你回来吧。”

“二红啊，都是娘的错。”

明月坠了地，带了泥，混浊一片，分给明丽的自然也是混浊的。

她不明不白地被明月寄托了要生下好几个女儿的夙愿。

一个，两个，三个。

明月都不满意，接连相看了七八个，明月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女婿。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与先前的那些男人相比，看不出有啥差别。

明丽不知道她娘哪里满意。

但明月喜气洋洋地说，“??老实，家里是恁肯定说了算；??家里的人都活得长，恁以后的姑娘肯定也活得长；??家里人多，恁以后的姑娘也少不到哪儿去。”

明月说得有理有据。

就这样，明丽结亲了。

明月去了镇上中学的食堂炒菜，她们一家子也算是越过越好。

唯一的不同只有，明月还是催她生孩子。

只可惜，直到她娘咽下了那口气，永远合上眼的那一刻，明丽都没有生下任何一个孩子。

明月把她珍藏已久的金戒指塞给明丽，她叮嘱着，“你是活着的人，好好珍惜自个儿，娘走了。”

这个道理娘怎么不懂呢？她拿二红惩罚自己，到底是娘的失职，还是娘的职惩。

明月万分不舍，她死在明丽她爹之后，她最后一次提起二红。

“二红啊，娘来陪你了。”

月亮啊月亮，你肯定看烦了古往今来心有戚戚的母亲罢，才不肯让明月达成所愿。

娘和姑娘哪能搅作一团呢？这世道又不是，今世我作你的娘，来生我为你的姑娘。

为那一个妹妹，她娘念叨了大半辈子。天生就相欠的母女，大概只有双死才可以相互偿还。

月牙儿挂在遥远的天边。

从天黑到天明，明丽生下了一个女儿，风姨一打眼看见了天边火亮亮的云霞，张口就给孩子取了名。

“就叫明霞，这名多好！”

明丽她娘终究还是看走了眼，三十出头，她给明丽找的男人就死了。

月亮圆过来，缺过去。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这些年的事，明丽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

凤姨把明霞抱在怀里，轻轻地为她唱着打老猫的歌谣。

西屋的男人死了。

明丽用水清理了老屋，她和明霞的日子还长。

明丽从镇中学走回家里，长长的宽路上撒了一地的月亮光，照在那新铺的赭红色砖块上，她恍惚间觉得很像明月和明红身下发亮的暗血。

顶圆的月盘子罩在明丽头上，一如她当年急着回家见娘，现在她急着回家见姑娘。

月亮啊月亮。

明丽的娘也是月亮。

明丽的姑娘长大了，她死活都不肯再去读书。

明丽拿着棍子打在明霞背上，她们小时候怎么也没想过还能有继续读书的机会，明霞却不肯上学。

明丽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那堂屋是重新翻修过的，早比明月那时候要好。

她的姑娘趁着黑跑走了，大概是要跑出古陵。

月亮很亮，那一点白黄牙儿，怎么还在？

明丽摸了摸手帕里的金戒指，这事日子大抵就是月亮来回过，过厌了，过烦了，她就该死了。

明月兴许也是如此吧，撑着一口气，全赖在了明丽身上。

七年过去，明霞又有了女儿。

她指着明霞问，“哪有女孩和你一样？”

最后，还是一天天被明霞磨得没了脾性。明霞不结昏，但还要生孩子，她大抵不知道这世上对女人的恶意有多大。

明丽牵着明蕴的小手，瞧着明蕴的眉眼，恍然间会想起自己的妹妹。

她们有些像，到底是同样的血缘牵绊着她们。

这一牵，明丽守到了明蕴七岁。

她看月亮啊，越看越烦。缺月牙不吉利；红月像被血渗透了的，瘆人；圆月太满，容易亏损；半圆不圆的月亮虽在中间，但到底平淡。

那黄溜溜的月亮被她看得发白，原忍着的细痛一下子就击倒了她。

她直愣愣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摸了摸明蕴的头，轻声说：“乖乖，别哭。”

医院里白茫茫的一片，枕头软极了，她那年摘下的棉花也一定如此蓬松柔软。

她在干净的玻璃窗外又瞧见了月亮，圆了一半，缺了一半。

月亮啊月亮，这次到我了。

明月啊，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