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扇门背后,是各色各样的家。
68栋很久了,久到徐采琴记不清楚,久到它的外表被时间侵蚀变得老旧,变得斑驳,变得黯淡,变得沉默。
每天带着钥匙,她也习惯了这碰撞声。
街坊邻居,一听到钥匙声,也就知道她来了。
一圈又一圈,徐采琴把钥匙从环上拆了下来,她把601的钥匙递给张亦晨,把602的钥匙递给那位年龄最大的女人,又嘱咐了她们几句。
徐采琴转过身,下楼。
她住在五楼,邻居是一对母女,陪读妈妈租了房子照顾正在读高中的女儿。
四楼住着一对姐妹。
她记得402是一对姐妹,不过她们总是出现幻觉,晚上喜欢弄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声响。
三楼被打通了,早些年被卖给了别人,后来又住着一对母女。
听说,那家的女儿总闹着这里破旧,好像已经走了,只剩下她妈妈还在找女儿。
201住着一个精神病,那个老人总喜欢穿藏青色的外套,趁护工不注意就跑出来,嘴里还喜欢嚷嚷她的孙女呢。
有人说,这老人不是真傻。
徐采琴倒是觉得,这世界上没有真的傻子。
至于一楼,一楼现在可不是空的了。
明霞在一楼开了一家明天超市,还有她女儿也在,两个人看起来比一个人好多了。
徐采琴掂量着自己的钥匙,从裤兜里摸出自己家的那把。
她暗自思忖着,找到了就好。
她的目光缓缓擦着白灰色的墙壁往下落,眼里不知不觉下起了雨,只不过没有真的落下来。
时光没有厚待任何东西,任何人,她和这栋房子也一样。
她像陀螺一样旋转了一周,从601来到了501,她是喜欢待在这里的,熟悉这栋楼的一切。
虽任由它积满了灰尘,但到底还是习惯了。
只是可惜,现在里面长了别的东西。
徐采琴摇摇头,开锁进屋了。
张亦晨收回视线,她看向602的三人,主动开口,“相互认识一下?”
赵嘉平攥着手里的钥匙,指腹摩挲着齿牙,看了张亦晨和张冰几眼,“妮儿,进来呗,聊聊。”
张亦晨关上了门,“张亦晨,二区,参与过一次副本。”
赵嘉平坐在沙发上,这里数她年纪最大,六十整,能坐着她绝不站着。
人啊,年纪一大,才开始随心所欲,到底是年纪大了开始珍惜时光,还是终于想明白了,又或者有了随心所欲的资本。
她们老了。剪短发,不穿内衣,穿舒适的衣服和鞋子,也不想再捯饬自己。
不是服老,而是老了就是老了。
总不能等到死,再让那些束缚她们一生的标准丧失效力吧。
赵嘉平叉开腿,脑袋往后仰,她笑道:“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到二区的张指挥使。”
见赵嘉平直接点破了自己的身份,张亦晨直截了当地问,“您是?”
“不怪你不知道,我们三区的定坤组刚建起来。”
张亦晨倒是听过定坤组,看眼前这位大姨的样子,大概是定坤组的重要人物。
她露过脸,三个安全区之间信号正常,赵嘉平知道也不足为奇。
张冰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另外两位玩家都没开口,像是要等她们把话说完。
“赵嘉平,我比你们年长,就不作假了。愿意给面子的,叫一声赵姨就行。”
赵嘉平随手把钥匙放到了茶几上,又指着另一个年轻人说,“程泉。”
程泉对着张亦晨笑了笑,她眉眼温和,“叫我小泉就行。”
张冰适时靠了过来,不卑不亢,“我叫张冰,参与过两次副本,一区人。”
她们所提到的定坤组,张冰其实在论坛上看到过。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她。
赵嘉平问道:“妮儿,就差你了。”
陈春抱着双臂,从倚靠着墙壁的懒散状态脱离,定定地看着赵嘉平,“陈春,一区。”
“孩子不太爱说话,行,没事。”
赵嘉平拍了拍沙发背,“这次是规则生存类,愿意分享消息再好不过,不愿意分享也没什么。”
“亦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传假消息可没有任何好处。”
赵嘉平笑眯眯的,话说得漂亮,又不留情面,而且还提到了她的名字,也有警示的意思。
毕竟明面上,三个区各自为政。
“赵姨您说笑了,大家都是经历过副本的,尤其是生存类。我是不信会传假消息。”张亦晨和和气气地说着。
剩下两个年纪不大的妹妹,更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按理来说,生存类抱团是最好的。
但看这位赵姨的意思,似乎是想各不干涉?
张亦晨一时半会摸不清楚,赵嘉平这个人的脾性,可以肯定的是,赵嘉平应该在三区身居高位。
程泉笑着打圆场,“说的就是,我看这两位小妹也是机灵的。生存类,真有拿不准的,大家一块商量是好事,而且……这次副本才五个人。”
张冰腼腆地露出一抹笑容,也开始在心里考量她们的意思。
怎么没声音了。
躲在门外偷听的明蕴看不到人,只能凭借声音猜测。
张冰啊,张雨说过她的大姐叫张冰。
明蕴又回到了楼下。
许是太阳和乌云闹掰了,于是阳光又撒了一地。
她看到明霞搬了把躺椅,坐在超市门口。
明蕴很熟悉这样的明霞,冬天,明霞会和桑娜、桑宁一起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
明蕴早已不记得,那时她们都聊些什么。
明霞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好像也把时间给晒跑了,十八年。
她身后的明天超市,是她的壳,是她的山。
阳光让明蕴花了眼,她恍惚间觉得明霞是蜗牛,她离不开明天超市,又或者是寄居蟹,明霞选择了明天超市。
明霞老得很快,却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