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莫疾挤在人堆里，表情比丁爻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如果能与此时此刻一较高下的，丁爻只能想到第一次见面莫疾要求他开发票的那瞬间。
莫疾对打折的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管不了那么多，他记得昨天路过这家店还好端端的，今天突然大甩卖，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给部门几个人一人买一套。
“你自己买，我走了。”丁爻吃了一嘴灰，捂着鼻子准备挤出去。
“等等……”莫疾看了眼丁爻，又扭脸朝前边喊，“让一让！”
丁爻无法理解：“网上买不行吗？”
莫疾一只腿才迈出去，对丁爻的问题有问必答：“还是有人不会在网上买东西，总得给这些人一点机会吧。”
丁爻把他的话放脑子里想了想，忽地释然了。
如果现在代表的是莫疾习以为常的世界，那么丁爻觉得这间闹哄哄的店铺也没什么难忍受的。
莫疾没等丁爻再说话，准确抓住他的手，使劲扎进哄抢的人堆里。
他活像个来进货的，辗转腾挪，飞快往丁爻怀里塞了一套牡丹花四件套：“帮忙拿一下，我给你也买一套，你寝室那个床位一周都没铺，飞飞他们几个帮你打掩护都快编不下去了……这个怎么样？”
莫疾猛然从一柜子床单里扯出一条灰条纹床单。
空气中瞬间飞起的灰尘让丁爻脑子里一根神经抽了抽。
丁爻几乎是闭着眼给出了评价：“一般。”
“别这么挑剔，质量不错啊，”莫疾扭头凑近看了看，“也不需要睡出朵花来，一般就一般，就这个吧。”
丁爻心说那你问我干嘛。
店中间还摆了一堆抱枕，莫疾一手拎一套四件套还不算完，看男女老少都围着抱枕精挑细选，他也拼命凑了过去。
被挤得两个人快脸贴脸，丁爻欲言又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边路灯亮了起来，丁爻实在没忍住，伸腿往莫疾屁股上踹了踹：“天都黑了。”
莫疾刚好揪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香蕉，用力拽了出来：“这个好看。”
丁爻敷衍地点点头：“嗯。”
“送你。”莫疾直接塞他怀里，扭头又扎进人堆里。
丁爻：“……”
香蕉抱枕非常有创意，还是被剥了一半皮的那种，脑袋上有两颗黑线绣的小眼睛，和丁爻大眼瞪小眼。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他经常抢丁怡的洋娃娃什么的，抢回房间给他的士兵做人质，那时候丁怡气得要死，指着满地的芭比脑袋，发誓要让他给娃娃们偿命。
他记得赵丽珍为了补偿丁怡，带她去巴黎走秀，丁怡穿着公主裙，硬是用弹簧猫步完成了时装周。
不过谁也没想到，十多年后，丁怡就一脚踏进潮流前线，现在成了商业价值亚洲前十的超模，算算日子，已经小半年没见过她了，昨天晚上好不容易能一起吃个晚饭，丁爻还睡过了头，一觉醒来，她已经飞到了地球另一端。
“老板，结账！”莫疾扯扯正发呆的丁爻，“走了。”
莫疾怀里又多了一个抱枕——一头粉色小猪。
丁爻十分佩服这人的审美。
结完账，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又走了五分钟。
莫疾租的房子在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厨房和厕所特别小，没有阳台，进门就能看到他晾在沙发旁边的衣服。
丁爻首先看见的，是架子上那条勾起了他的回忆的白色四角裤……
“你自己找地方坐”莫疾给他倒了杯雪碧，还非常讲究的往里头加了两块冰和一片柠檬，“你要是想住校外可以和我换着来，学校那边查寝也不严，我周四周五要出来，你一二三住这儿。”
丁爻自顾自参观，他推门看了眼卧室，发现莫疾收拾得很干净，被子铺在床上，枕头也只有一个。
那他的老婆和孩子住哪儿？
带着这个疑问把门关上，丁爻想起莫疾那段空白的记忆。
难道被加密封锁的是关于他老婆孩子的记忆？
“你觉得怎么样？”莫疾看着他。
“……嗯。”丁爻应声，心里想着有必要尽快调查清楚。
“那行，”莫疾把兜里的钥匙掏出来，“今天晚上你就留在这儿吧，钥匙给你，明天我再去配一把，路你认识吗？”
“认识。”丁爻看着他的手。
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反而看到了他手背上有缝过针的疤痕。
莫疾的眼角也有一块小小的疤，看得出来是新的。
难道是和他老婆吵架被指甲抓伤了？
脾气这么好还会和老婆吵架，丁爻脑回路弯来绕去始终得不出结论。
“还有这个，”莫疾把装蟹粉酥的袋子抓过来，“你这孩子肯定没吃饭，其实飞飞他们几个人挺好说话的，都是挺不错的孩子，你也没必要死犟着不合群，可能有点冷掉了，赶紧吃吧，我走了。”
莫疾唠唠叨叨，丁爻张张嘴，肚子里憋了一堆话想反驳，奈何没有机会。
“哐”一声，门关了，玻璃杯里气泡破裂的声音将丁爻拉回现实。
抬手闻了闻袋子里的蟹粉酥，丁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被他忽视的细节——这份东西，莫疾拎了一路。
在卧室门口站了几分钟，丁爻甩甩头，伸手摸了下喉结。
“弟弟，又怎么了？”慕雪说话声音不太清晰。
“你在干嘛？”丁爻坐下，抽了张纸巾，裹着尚且温热的蟹粉酥咬了一口。
“敷面膜，”慕雪又说，“谢谢你的蒲帝亚和爱马仕，麻烦弟弟你继续努力。”
“不用谢，”丁爻直截了当，“把老三的系统密码给我。”
“不是吧，你又来了，”慕雪说话声音瞬间扬了起来，应该是一激动把面膜撕了，“我敢发誓，就算有内鬼也不可能是我们三个，当初那个贱人反水最难过的除了你就是老三，你能不能也替我们想一想？他背叛的不是你一个人！我们三个也被他骗了啊！”
丁爻平静地听她说完：“我要查其他人。”
“呃……”慕雪沉默了半分钟，“发给你了，我刚才说……”
“嗯。”丁爻直接挂断。
调出屏幕，丁爻输入密码，还没进系统，慕雪的消息就大写加粗弹了出来：你敢挂你姐的电话！小心我去妇女协会告你！
丁爻抹除这条消息，随便点了个鞠躬的表情包回复过去赔罪。
进入系统，莫疾的档案很快调了出来。
婚姻状况：未婚
盯着这条看了几秒，丁爻往下翻，又看到另外一条。
犯罪史：纵火（无罪释放）
他儿时的回忆里的确有很长的一幕是火灾，这个无罪释放很容易调查，问题不大，只需要调查他和别人的记忆就可以互证。
继续下滑，丁爻停在学历这一栏。
学历：幼儿园
丁爻：“……”
鬼画符的字出现在丁爻脑子里，这条显得有些合理。
看完基础资料，丁爻又把莫疾的记忆调出来复习了一遍。
福利院之前的记忆没有，火灾之后的两年也没有，关于F部的那些无法读取，应该是被总部封锁了。
但在其中，有一段记忆让丁爻反反复复看了五六遍。
——莫疾抱着一只小肥猪在公路上策马奔腾。
能看出来，猪和他本人都非常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