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迟到了你，睡晚了吧？”

莫疾刚从厕所出来，洗手的间隙瞧见有个熟悉的背影往文科复读班走。

他记得他拿到的资料上说过，2012年的“莫疾”和丁爻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

犹豫了几秒，莫疾很认可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大俗话。

他双手湿漉漉的，在后边用手肘捅了捅杵门口的丁爻：“进去啊，挡在这儿干嘛呢。”

丁爻刚酝酿好准备张嘴骂脏话，被莫疾打了个岔，一口气没提上来，猝不及防被推进了教室。

这么简单的流程！

居然出错了！

丁爻眼睛瞪得老大，本应该牛叉的出场氛围如同针扎皮球，泄气泄了个彻底。

全班同学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压低声音讨论：“这口气怎么听着这么亲切啊？”

“不会吧，高考当天还拳脚相加的两个人。”

“有点怪哦～”

“我说莱哥是不是吓傻了？”

接手复读班李莱是提前做过心理准备的，面对风云恶霸二人组，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莱当老师这么多年，各色校园风云人物见多了，可归根到底，多半是为了凸显自己和同龄人的不同，大多数都能通过教育改造回来。

李莱推了推因为流冷汗而下滑的眼镜，他记得在几年前，丁爻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市。

B市稍微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对丁爻不陌生，李莱也在学生嘴里听过他的种种事迹，对其中载入史册的“百人群殴”印象极为深刻。

都说出名要趁早，丁爻初二就一战成名，在某个雨夜他一挑九十九的战绩堪称恐怖，据说打到最后一条横七竖八街躺满了人，血水被大雨冲刷，只有他一个人勉强能在血海之中屹立不倒。

刚才上课点名念到“丁爻”无人响应的时候李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另外一个小朋友碰巧出手解了围。

但李莱记得，莫疾名声也不太好。

“赶紧进来坐下吧，”李莱当机立断，他不想开学第一天就出幺蛾子，“丁爻是吗，中间还有个位子，你坐那儿吧。”

场面突然变得很离奇，丁爻拧着眉思虑片刻，他有点骑虎难下。

不过这样的出场算是成功了一半，莫疾在后边又推了两下，丁爻硬着头皮往座位上走。

边走，他边计算以后恢复这些人记忆的费用，算完，肝有点疼。

不情不愿地坐位置上，丁爻发现自己身边的同桌哆哆嗦嗦几乎快贴墙上去了，很像一只被宰了尾巴的壁虎。

操！

座位错了！

记忆里“丁爻”不应该坐这个位置……

教室安安静静的，李莱虚虚地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丁爻刚才的眼神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拥有的，肃然中带着审视，让李莱那颗心始终保持警觉，落不到底。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气场？

“……好啦，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正式开始第一堂班会。”李莱对着同学们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丁爻笔直地举起一只手，众人刚收回的视线瞬间再次集中。

“我草。”后排的胡一飞小声说了句。

所有人都按耐不住了，刚安静的教室再次闹哄哄的，李莱心里叫苦连天。

“大家先静一静……”

莫疾背靠墙坐着，目光一直打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清晨微风中，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格外好看。

莫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小花园。

在二十几个同学的注视下，丁爻身边那位快化身为壁虎的同桌，被丁爻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头都不敢抬，仿佛生怕恶霸一个不开心，他就会被殃及池鱼。

李莱也没料到丁爻会突然发难，脑子有点混乱，但还是镇定地问道：“丁爻，还有什么事吗？”

“我要换位置，”丁爻脸色很难看，“我身高太高，坐这儿影响后边的同学。”

“我草～”胡一飞不敢相信。

其他同学也一样。

没想到传说中的恶霸这么贴心，竟然会为同学考虑。

这套路令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觉得丁爻这句话口气虽然不太好，但仔细瞧瞧，他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太高了。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从后排传来了轻微的掌声。

——啪——啪——啪。

莫疾用力拍手，并瞪眼示意包子博他们几个跟上。

一带二，二带三……随即一帮人被集体带偏，也跟着鼓这不知所云的掌。

文科班里顿时掌声雷动。

周迅在隔壁班听着，心说老李有点本事，文科班问题分子保守估计就有五六个，办公室为此提前为李莱加油，没想到开学第一天，文科班表现不错。

又平安度过一劫，李莱飞快地抹了把汗，对角落里带头鼓掌的小朋友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是有点高，”李莱扶住眼睛瞅了瞅整个班，“你好像和莫疾同学差不多，正好，胡一飞同学你坐最后一排不合适，和丁爻换一换吧。”

胡一飞不乐意了：“凭什么？我才不换。”

这可是逃课、作弊、打瞌睡，功能齐全，三合一的宝座，是个学渣都不愿意换。

更何况是和狗叉叉换。

他们几个之前和丁爻是一个高中的，新仇旧恨不胜枚举，胡一飞秉持着威武不能屈，老师狗不理，一点不给李莱面子。

这下子场面再次陷入僵局，李莱教书这么多年就没碰上过这种情况。

他求救的目光只能落到莫疾身上，渴望奇迹再现，或者来道雷把苦学楼给劈了也成。

胡一飞对宝座严防死守，但是防不住组织内部出现叛徒。

莫疾和李莱对视的瞬间，猛然想起复读班的座位分布，他就说刚才坐下觉得哪儿不对劲。

于是他毫无人性地伸腿一蹬，哐一声响，把胡一飞踹了个四脚朝天。

“我去——”

这一脚，看得复读班一帮人呆若木鸡。

胡一飞在地上滚了两圈，满眼震惊地看着莫疾。

“换吧换吧，”莫疾一本正经地说，“飞飞你换个位子好好学习，刚才不是还跟我说要努力上清华嘛。”

地上的胡一飞一脸茫然：“我？清华？”

这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阴差阳错打了波配合，丁爻抓紧时机，没等胡一飞爬起来，大步走到了最后一排，等他稳稳当当坐下，周围的注视才慢慢散去。

莫疾嘴角弯了弯，他盯着走下来的人，莫名觉得丁爻挺有意思的。

“好了好了，”李莱擦掉满头的汗，“后排同学开一下风扇，胡一飞同学赶紧坐好，清华不是那么容易高攀的，来，我们先自我介绍……”

随着李莱的流程，一阵掌声之中，第一组第一排的同学已经站上讲台开始了自我介绍。

丁爻刚放好书包，目不斜视，完全不理会胡一飞叽叽歪歪放狠话。

突然，丁爻视线范围内出现一颗大白兔奶糖。

侧头看去，莫疾笑得一脸阳光：“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不要打打杀杀，这个当我送你的见面礼。”

顺着光线看过去，窗外微风吹动紫色的牵牛花，老旧电风扇在三十年前的这个夏天显得略微聒噪。

如果接受见面礼，就等同于切断记忆里之后一年两个人无数次剑拔弩张。

收下这颗糖的同时也意味着时空会受影响。

头顶上的风扇吱呀吱呀转悠着，从上沁下的凉风让丁爻停滞了思考。

“大家好，我是魏航，目标是A大。”

“刘晓彤，目标C大。”

“我……我叫宋淼，目标B大，喜欢打篮球排球乒乓球……谢谢。”

复读班里的都是一群半吊子，却从自我介绍开始就很不一样，高考没能带来的成长以及对接下来一年的希望都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丁爻听了会儿也没记住谁是谁，轻轻捏了捏手掌心的那颗糖，有些绵软的糖体被紧紧握住。

夏天总是会让一些东西升温，融化。

把糖塞书包里，丁爻充分认识到演员这个职业不好做，台词、眼神、形体都得到位，还很容易受对手演员自由发挥的影响。

——他明明核对过流程，莫疾七点半上课之后就一头栽倒开始睡觉，根本不会出现在教室以外的任何地方。

早上的课基本都是任课老师们和同学互相熟悉，没正经讲课。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其他人早就熟络起来，勾肩搭背往外走，边讨论风云高中食堂的菜也不是人吃的，又边掏出饭卡往食堂玩命冲。

瞬间班里桌椅咣咣响，下课铃声还没响完，人已经全跑没影了，连风扇都忘了关。

丁爻走过去关了风扇，手机突然响了，看了眼是陌生号码，按照剧情应该是那个叫耗子的送行李到学校。

最后扫了一眼班级，丁爻的目光落在前排的某个位置上。

他记得那个缩成壁虎一样的男生就是李睿最好的朋友——宋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