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大街车水马龙,新学期新气象,主干道上全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徐梅送莫疾挤上公交车,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司机就喊别再上了,车不炸他要炸啦。
“长了两条腿的都往后退!”司机一挥手。
车里的人乌泱泱往车里挤,莫疾脸都变形了。
站台和街道上还一堆人想往上挤,看车里人揉成一坨,都默默地转身回站台,公交车“呲”的关上门。
车开出去老远,莫疾还眼巴巴地望着来的方向,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去学校上学。
风云高中远离市区,离开心街的距离足足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车里空气燥热,各种洗衣液混合肥皂沐浴露的味道,不算难闻,莫疾昨晚梦接梦没睡好,这会儿被挤成斜45度,条件艰难也抵挡不住困意。
他睡了又睡,迷迷糊糊中,姿势从双脚离地变成瘫坐在公交车地板上。
到站,满车的人又一窝蜂窜下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额角的汗黏糊糊的,莫疾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大理石校门上挂着好几张醒目的红色横幅。
“热烈欢迎各位家长同学。”
“风云不悔,学无止境,新高一最美。”
“复读一年,幸运一生,高四也美。”
第二条横幅读起来有些牵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
拖着行李箱,莫疾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疑似经常被当做公共厕所的绿化带。
对高中的地形大致清楚,但是那位“莫疾”租的房子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
叛逆少年不住校,连累非常想体验住校生活的莫疾也不能随意篡改这段回忆。
捏捏耳垂,莫疾耳边一阵刺啦刺啦声。
“小鸡小鸡,”贤磊喊了两声,“测试一下,能听见吗?”
“凑合听,”莫疾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大帅呢?”
贤磊那头语气平静,说话却断断续续:“他妈……相亲……调班了。”
意思是又被他妈逮去相亲了。
学校那边人多嘈杂,莫疾决定长话短说:“出租屋地址发给我。”
“好……马上……就……”贤磊还没说完通讯就断了。
被炸过的设备修了又修,补了再补,质量还是不上档次。
莫疾叹了口气,起身一扭头,两个女生捂着脸从他旁边尖叫着跑开。
莫疾:“……”
看来做男人,绝对不能随便站绿化带里边,很容易让路人以为是在随地大小便的人渣。
算算时间,五十年后的风云高已经是百年老校了,五十年前各方面的环境都挺一般,居然能挺到那么久以后,莫疾看着一栋栋教学楼,有些恍惚。
拖着行李去找教学楼,复读班在废弃的苦学楼。
听听这名字,复读班到底招谁惹谁了。
莫疾记得文理分科一共两个班,他们这一届,每班刚好二十五个学生。
莫疾吭哧吭哧的把行李箱拉上楼,绕过主席台和喷泉,苦学楼大堂中间有雅致的小花园,看得出被人精心打理过,莫疾视线控制不住停留,看了好几眼。
没走进去,莫疾透过缠绕的花枝,看到两个中年男子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扶着一株喇叭花藤,念念有词。
蓝条纹衬衫男子愁眉不展道:“吃水不够还是光照不够,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晨怎么就打蔫了呢。”
灰色短袖男子附和道:“老李,不是我说,这地方根本不适合养花,你有时间还是好好培养祖国的花朵吧。”
记忆库里有这俩人的一些片段,条纹衬衫男子叫李莱,是复读文科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性格温吞和班里一帮人相处得很好。
灰色短袖是数学老师周迅,都管他叫迅哥,他性格火暴,教学能力特牛,基本没人敢跟他叫板耍横。
当然此情此景看不出来他们身为老师的威严,李莱揪着花苗查看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将他当成修剪工。
复读班在一楼,莫疾刚进教室就跳过来四五个男生,他已经提前熟悉了每个人的详细资料,看着满教室上蹿下跳的同学,其中有个身形恐怖的男生刚和他对上眼,立马推开人群,地动山摇般朝他冲过来。
莫疾没地躲,迎面砸过来的男生估计家里伙食不错,初步判断得有一百七十多斤。
砰的一声,莫疾感觉肋骨骨裂了。
“我去!一飞牛啊。”
剩下几个也想扑过来的男生见此情此景一脸惊恐,全被胡一飞这颗肉弹弹飞。
“鸡哥!”
莫疾下意识想往后退,可惜没来得及就被胡一飞抱着磕墙上,砸得他后脑勺咚咚响。
“鸡哥,”胡一飞兴奋得肉都荡漾起了波浪,“我们一个班!我们一个班哎!”
莫疾满脸通红,手脚并用推开他:“一共就两个班!”
差点被他勒死,莫疾伸出手:“坐哪儿啊?”
胡一飞还没从兴奋劲儿里缓过来,旁边一个圆头圆脑的男生搭着莫疾的肩膀指了指:“就那儿,风水宝地,希希和我坐你们前面。”
他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外边两棵桂花树。
那位置,没一点学习的态度。
包子博搭着莫疾肩膀往风水宝地走,边走边推销:“这可是逃课必备款宝座,我和飞飞提前一个小时过来占的位置,以后我们轮流来,到时候去上网,腿一跨就成,神不知鬼不觉。”
刚才被胡一飞震开的戴眼镜男生也凑过来,配合包子博一唱一和:“逃课最佳位置,鸡哥你来得刚好,我听他们说班主任叫李莱,人特好说话,都不怎么发脾气,就是话特别多。”
没怎么注意听,反正都是已知内容,莫疾盯着最后排的座位,心里想着开学没半天就已经研究好了逃课路线,难怪这你们考不上大学。
坐风水宝座上,莫疾冲胡一飞勾勾手指头:“行李给我拖过来。”
“哎,为鸡哥服务,来了来了。”胡一飞满脸谄媚,扛着行李一路风风火火。
班上的所有人,从看到莫疾的下一秒就毫不避讳的开始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单从他们的嘴脸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毕竟莫疾的“人设”不讨喜——浪遍十里八乡的小流氓。
莫疾很头疼这个问题,之前那位“莫疾”因为逃课和劈腿等一系列素质问题,导致风评很差,所以他的身边狐朋狗友不断。
小流氓的人设不能突然崩,否则让身边这几位察觉到不对,这趟旅程就必须提前结束了。
或者说人设可以崩坏,但要崩得循序渐进,毕竟“莫疾”真正浪子回头是在蓝翔开挖掘机的时候,离现在还有两年之久。
他们几个坐没坐相,东拉西扯了半天,话题基本离不开花样逃课和去照顾附近几家黑网吧的生意。
班里的人也差不多来齐了,莫疾留心看了几次,那个叫丁爻的还没现身。
走神没半分钟,坐在桌子上的包子博毫无预兆一巴掌拍莫疾肩膀上。
“对了,”包子博突然说:“鸡哥,我们都给你编好了,自从上次出院之后,你患上了创伤后遗症,伴随间接性局部脑萎缩和大小便失禁,狗叉再敢找抽我们就讹他!往死里讹!”
莫疾后边挨了一下,差点条件反射抡拳揍他:“什么?”
江希伸手戳他脑袋比划道:“一种病,间接性局部脑萎缩,简称脑残,上回狗叉叉碰瓷,这次我们碰回来。”
好像是在说高考前的一次意外事件。
可莫疾没怎么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听他们三个现编剧本预备讹人,莫疾突然觉得普通人人设比他的流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到此为止,莫疾还是很懵,他读取记忆的时候重点看了李睿那个学校相关的人,现在面前的几个人嘴里说的“狗叉叉”像是和“莫疾”有血海深仇,基本能断定是个狠角色。
莫疾还在尝试读取回忆,胡一飞突然踩板凳上,举起拳头怒喊:“我们的口号是干翻丁叉叉!来,鸡哥,跟我们一起喊!”
包子博率先响应,举起拳头,起义似的喊:“狗叉叉拿命来!”
莫疾稀里糊涂跟着大喊了三次:“干翻丁叉叉!干翻丁叉叉!干翻丁叉叉!”
虽然他还不知道丁叉叉是谁,但很奇怪,他脑海中隐约出现了一张昨天晚上多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冷漠桀骜大帅脸。
……
闹钟响了两三遍,丁爻一直靠在窗台,对面的幸福茶馆早上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女人坐在牌桌边叹气出神。
按照记忆,丁爻开学第一天的流程如下:迟到半小时,和班主任李莱起冲突,逼得性格温和的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雷霆震怒,接着被罚站,然后吹口哨嘲讽复读班全体同学,扰乱课堂秩序,最终成为全班公敌……
想想就头疼,丁爻本人从小到大学习简直跟玩似的,跳级能跳到外太空,他上个月百忙之中特意抽时间出席了博士毕业典礼。
2062年,人脑借由科技辅助,智商超过120的群体基本在16岁可以独立完成大学学业。
然而丁爻没想到,获得博士学位才间隔不到一个月,他接下的任务是得伪装成天花板级别的高中学渣……
等到最后一个闹钟响完,迟到的命运终于掐着点到来,丁爻抓起书包走下楼,有条不紊的准备在开学头一天犯浑耍狠。
打了辆出租车,开出市区,丁爻掏出翻盖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消息。
[假贵妇]:宝贝,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记得八点到校。
[假贵妇]:行李我让耗子中午给你送过来,爱你么么哒,飞吻.jpg
面无表情地删除短信,丁爻看了眼时间,马上八点。七点半上课,风云高著名小霸王还有几分钟就要闪亮登场了。
优哉游哉下车,导航仪被韩老三做成了手表,丁爻是个高冷路痴,有时候执行完任务要交接的时候经常说不清楚地方,又傲娇不愿意开口问路,所以这个导航在很大程度上维护了他那没用的自尊心。
做学渣的感觉有点奇怪,离教室越近丁爻心情越忐忑,他向来都是最准时最有规矩的人,莫名的负罪感在他大剌剌站在复读文科班门口的时候彻底席卷了全身。
刚才还闹哄哄的整个教室退潮似的安静下来。
在看到丁爻第一眼的时候,讲台上的李莱就怔住了。
不得不说“丁爻”名声在外,目测整个班里的人已经被牛逼哄哄的小恶霸震慑了,全都闭上了嘴,小树林里的蝉鸣此起彼伏,为丁爻的出场平添几丝紧张。
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
丁爻屏住呼吸,他接下来的台词应该是很吊炸天的对着所有人甩出一句“看什么看,傻逼”,接着目中无人臭着脸进……
还没等他顺利演下去,身后倏地响起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