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她抬起手,轻轻地拭去李静好脸上的泪水,柔声宽慰着。“别哭了。”
她没有任何立场,于这场关系中表态,说到底,那是他俩之间的事情。只是,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我二哥那人看着深情,可…未必有真心。”她斟酌着用词,既不想过分诋毁兄长,又必须给这个身处危险地带的人提个醒。“嫂嫂你听我一句,千万要捂紧自己的心。”
“莫要将自己全部交付出去,却落得一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与审判,也没有一丝鄙夷或厌恶,李静好听着那番劝诫,终于从泪眼中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萧寒云,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水光。
萧寒云没有骂她水性杨花,没有斥她败坏门风,反而在担心她,担心她沉迷虚妄,担心她所托非人,担心她含恨而终。
她的云妹妹,到底是多么慈悲的一个人啊,这比任何直接的斥骂都更让李静好感到无地自容。是她为了一已私欲,无视伦常底线而玷污了萧家的门风。而如今事情败露,她这个始作俑者之一,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唾弃,反而要让身受其害的小姑子,来为她操心挂虑。
她实在,太不堪了。
“云妹妹…”李静好哽咽着,心头的酸楚汹涌漫了上来,眼泪更加磅礴地涌出。“我…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萧家,更…更对不起你!”
李静好说完,又将脸埋入掌心,再次哭得肝肠寸断。
“你没有对不起萧家。”萧寒云上前一步,将那满是泪水的手掌摊开,将一方手帕放了上去。“祠堂里供着的那块木头,也不该成为你的拖累。”
先不说她只是因着八字相合,便被草草拖入萧家冲喜这潭浑水。单是为妻三个月就开始守寡,这般境遇就足够窒息了。而后,她甚至还要为了那所谓的贞节牌坊,将自己的一生与它捆绑彻底奉献出去,甚至随时准备为它陪上性命。
她的母亲邵氏,已经为此付耗尽了大半生的鲜活气息,而她可怜的寡嫂,也同样难逃厄运。
这样一块“吃女人”的木头牌匾,还要被世人标榜“荣光”赞颂,她从小到大都是被这股窒息包围着,又怎会不痛心疾首呢?
“不要让它吃了你,嫂嫂。”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就这么无波无澜地从萧寒云的嘴里说了出来,李静好那抽噎的泪眼,也被惊得停滞下来,一双眼睛瞪着极大,直直望着她。
眼前的萧寒云,面容沉静,眼中没有疯癫,全是毫无犹疑的坚定,以及清澈又直指人心的悲悯。那一瞬,她的心房像是被温泉池水浸泡,层层暖意漫过胸膛鼻尖又来到眼眶,将她的视线再次模糊成灾。
可她的心是欢喜的,是被震撼包围的,多年以来压抑的忍耐和痛苦,那些长夜里独自咀嚼的孤独与委屈,突然被赋予了全新的注释。
那不是她的错,而是这个扭曲吃人的社会规则强加给她的枷锁。
这份震撼太过强烈,以至于泪眼婆娑的李静好,终于抑制不住地张开双臂,环抱住了萧寒云,将脸颊埋在了她的肩窝之中。
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嚎啕大哭。只是,与先前的崩溃不同,那不再像是绝望的哀鸣,而是淋漓尽致的宣泄。仿佛是要将过往所有的惊怕恐慌与不甘自责,全数释放个彻底。
而萧寒云,也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便默默地回抱住了这个颤抖哭泣的嫂嫂,一只手抚拍着她的背脊,任由她将一切都倾倒出来。
这大概会是李静好最余生难忘的一个清晨,在丑闻与不堪暴露之后,她得到的不是审判,而是一个颠覆世界的真相,和一个足以支撑她漫长岁月的温暖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