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了,林楸看着冷寂的狼山,慢慢跟着兽人们往山后走。
狼古昨晚没了。
他如愿地永远睡着了。
狼山后头,能远眺北边群山,跟东侧的草原。那山上的坟茔小小一个,上面重叠着许多石头。都是兽人们精挑细选,一个个放下的。
兽人逝去,大家意料之中。
可强压在心底的阵痛再次袭上来,整个人木然,呆滞,绝望。他们如行尸走肉,走在这条熟悉的送葬的路上。
兽人们的埋葬没有多么盛大的仪式,只是安静,静得死寂。
兽人挖了坑,很深。将用部落最好的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狼古放了下去,轻轻的,怕惊扰了他奢求已久的长眠。
泥土覆盖,压在再无声息的老兽人身上。
像以往重复几十次那样,继续重复着。土壤填平,再由兽人们搬来石块儿压住。
兽人已经睡着了,怕有动物再惊扰他,这样能让他安稳。
林楸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冷静的。
但颊边一软,抬眼,狼安抚摸过他侧脸,温柔地对着他笑。
他眼中通红,已经有些肿。
“不哭,楸。他得到了他的所求。”
林楸颤睫,“我没哭。”
狼安不再说话,只静静瞧着。
狼山山后少有兽人过来,那些叠高的石块儿下,是搬迁过来十五年后陆陆续续逝去的兽人。
有老兽人,有幼崽,也有他的伴侣、兄弟……
他们很少过来打扰。
狼岩站在坟茔旁边,看着石块儿垒得严实了,目光往最顶上的那一座一扫,敛了目光。
他阿父在,逝去的兽人们不会迷路。
他们悄无声息来,又静静离开。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被兽人们越过的林楸,缓慢靠近。
林楸看了他一眼,继续压住荒草,往前走。
他显得有些沉默,睫毛湿着,白皙的脸上没有血色。
林楸:“他是狼古。”
狼岩:“嗯。”
林楸:“我只见过一面。”
他还没来得及谢谢这个当他刚来部落时,对他释放出善意的老兽人。
狼岩:“他自己的选择,是我没做好。”
林楸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与安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鼻腔里的晨风里的味道,早已经不是自由与释然的味道。
林楸下了决心。
“山药……就是长痒痒根,我能确定,能吃。”
狼岩并未诧异,流畅地接下他的话,“猎物抓回来了,痒痒根也在收集,当着大家的面多试几次,他们会接受的。祭司也会。”
林楸侧头,狼岩也看来。
目光一触,林楸并未移开。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眸子,想说“你不怀疑”,可狼岩神色平静,似早已经交托了信任。
“狼楸?”狼岩轻声说。
“林楸。”
林楸扯了扯嘴角,试图表示友好。但脸颊太白,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嗯。”狼岩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好好呆在部落,尽量别去河边。两个采集队都出去找痒痒根了,明天就可以试。祭司也同意了,你可以先跟他了解一下各类痒痒根。”
“好。”
狼岩一直与他并排走过后山,随后带着捕猎队的兽人们出发。
林楸看着兽人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他没隐瞒,狼岩也早已经知晓。
他交出这一份信任,林楸便不会辜负。
……
老兽人的离开让留在部落的兽人们情绪低落,但也都各司其职,继续手中的活儿。
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林楸进了老祭司山洞,洞内弥漫着药水的味道。
那个安置在祭司山洞里受伤的兽人已经醒了,只不过祭司不让他挪动,他便只能一直躺着。
见林楸来,老祭司道:“自己的药,自己熬。”
说着,将手上的药递给躺着的兽人。
兽人一捏鼻子,咕噜几下,喝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林楸没听到一声呕吐,还当那药比自己的好点儿。
来祭司的山洞已经熟门熟路,林楸将陶锅搬去清洗干净,随后再加水熬自己的。
水温升高,陶锅里鼓出细密的泡泡。
林楸坐在锅边的草团上,目光似专注地看着火苗,实则发了会儿呆。
兽人喝完药,安静躺着。
老祭司坐在他那木板后头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也如石人一般。
许久,锅里水沸腾。
林楸看着陶锅上的一道细缝,道:“祭司,锅要坏了。”
祭司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像生锈的机器,转头看来。连声音也生锈了,嘶哑卡顿:“坏了,早该坏了。”
部落富裕过,曾今从丘山部落换来那么多陶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中坏掉。
就像部落的兽人一样。
林楸:“可以做新的。”
老祭司:“哪有那么容易。”
林楸:“是不容易,但多试试没准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