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合上,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绿萝。袁老师望着门的方向,虽然看不透沈知珩的来意,但很多事情,她心中有了决断。
在很多事情上,她的确不应该继续优柔寡断下去了。
-
“果茶到了,桉桉我先下去拿。”程枫挂断电话,穿着外套道。
“去吧。”凌桉给他们小组画好对勾,帮着放进培养箱。
最后一个组完成的时候,刚好打下课铃。
凌桉把名单放回老师的文件夹里,关好仪器往外走。
程枫的消息在此时跳进手机:“我拿到啦!楼下等你,别急~”
凌桉指尖轻点屏幕,回复了好。
顺着人群下楼时,忽然看到个人影远远地朝他跑过来。
是曲宇吗?
凌桉拧了拧眉。
待那身影冲到面前时,他已敛去所有表情,眼底像落了片霜。
“是不是你在背后跟袁老师告状了?凌桉我发现你这人挺坏啊,表面跟我关系挺好,背地里却找老师说我坏话,害得我被老师臭骂了一顿!”
曲宇说话的声音太大,引得许多人围观,小声私语着。
“曲宇,你没必要在这大吵大闹。”
凌桉的声音很轻,他望着曲宇因愤怒而颤抖的指尖,眼神陡然冷下来,“首先,我没有找袁老师说过这些;其次,就算我说了,也不过是陈述事实。那些欺负同学的事情,难道你没做吗?”
“你可真会狡辩!”曲宇猛地抬手指向凌桉的鼻尖,“我欺负谁了?我每天为老师为组织做多少事情呢?行啊,你们就是嫉妒我,看我在老师面前露脸了!大不了我退组织不干了!”
他激动地说着,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惨的受害者,不停的颠倒黑白。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他就是最近在网上小火的凌桉吧?唱歌那个。我听说他上次还把记者带进来,弄坏了排练室好多东西呢……”
曲宇瞬间捕捉到这句话,语气嚣张起来,“没错!他就是个扫把星!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没准啊,和咱们正常人八字不合,和谁走得近就拖累谁呢!”
他越说越得意,最后竟笑出了声,引得更多人围观,手机闪光灯在暗处明灭。
凌桉的指尖因用力攥紧文件夹而泛白,指节处泛起青灰色的痕迹。
他从小受到的教养不容许他说出什么脏话。
凌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有举着手机录像的,有交头接耳的,有眼神躲闪的。最后又落回曲宇身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所谓的露脸,就是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吗?”
-
沈知珩的指尖轻叩方向盘,他为了不想让凌桉再次感受到压迫感而躲着他。
自此以后,皆遵循着张弛有度。
不能跟的太近,也不需要退的太向后。
他还记得楚因对他说的话,“不能像块甩不掉的口香糖,什么事都想黏着。只用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刷刷存在感,若即若离的就好了。”
一直到有几人从车旁讲过,交谈的事情传进沈知珩耳畔前,他都觉得楚因说的很有道理。
“你听说了吗,三楼有人吵起来了,大家都在那看热闹呢。”
“是刚才有人发的校园贴吗,我没仔细看,就知道是那个凌桉是吧?”
……
程枫把吸管插进果茶里的刹那,感觉有个和沈知珩身形很像的人匆忙挤进了楼里。
他反应了三秒。
靠北,那就是沈知珩!
-
“牙尖嘴利。”
曲宇心虚地后退一步,又道,“毁掉别人辛辛苦苦面试来的机会,你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像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哪会明白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不容易啊?”
“你随便几句话,就让我一学期的苦劳全泡汤了,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和袁老师……”
凌桉话音未落,人群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涟漪。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扣住凌桉手腕,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他牢牢护住。
“扫把星?”沈知珩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结成霜。
“我看看,是谁在是非不分地编造谎话。”他扯过凌桉往身后带,自己则向前跨出半步,挡在凌桉身前,垂眸看向曲宇时,眼尾微微上挑。
“是我和袁老师说的。怎么,你是在说我是扫把星?”
凌桉望着沈知珩宽阔的背影,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以往每逢危险,他总会不自觉地往这个背影后躲,可此刻,那股熟悉的安心感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像从前那样露出欣喜的神色。
曲宇整个人僵在原地,仓皇咽着口水。
他后颈冒出细密的冷汗。怎么会是沈知珩?那个连教授都要给几分薄面的沈家少爷?若早知道是他,就算借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来这趟浑水。
“是我和袁老师揭露你欺上瞒下,自己吞了劣质商家的回扣,却到处散布是会长藏私的谣言。是我将你打着为她做其他事的旗号,把本该完成的任务推给别人。”
沈知珩的声音掷地有声,让围观的人群陷入一片寂静。
程枫这时候终于从人群挤过来,好悬没挤成片薄饼。
“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从和你沾边之后,桉桉多做了多少活,受了多少委屈,你还好意思恶人先找茬?”
曲宇见说不过,又怕沈知珩追究,连忙夹着尾巴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程枫把温热的果茶塞进凌桉手里,关切道:“早知道我等你一起下课好了,省得让这孙子钻了空子。”
“没事。”凌桉勉强地笑笑,将手腕挣开,向前走着。
凌桉的背影在光影里被拉得很长,像株清瘦的竹,风过处,只余一地疏影。
沈知珩感知到他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太清楚凌桉的性格,越是难过,越会把自己缩进壳里,不让人靠近。
几分钟后,凌桉把文件夹放回老师桌上,转身时,忽地对上沈知珩担忧的视线。
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关切与自责。
凌桉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喉间像堵了团湿棉花,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沈知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我不该没和你商量就私自去找袁老师。我也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
他望着凌桉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悔与心疼。
凌桉垂下眼眸,“你也是为了我好,是我性格太懦弱了,才导致现在的局面。”
“是他做错了事情,怎么会和你有关系呢?”沈知珩皱眉道。
程枫也跟着道:“是啊桉桉,你刚也听他说了,曲宇不光欺负了你,还什么吃回扣,冤枉别人。”
凌桉微微点头,“我没事了,你们去忙吧。”
程枫嘶了声,沈知珩跟上去就好,看来哄桉桉不在他的范畴内了。
-
“你车不是在楼前吗,跟着我走这么远。”
凌桉忍不住问。
沈知珩闻言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凌桉冻得微红的耳尖,忽然轻笑出声。
他解下颈间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地绕在凌桉颈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发梢时,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不着急,刚才看你走得慢,像只淋了雨的小猫。总觉得还有话没和我说,还在生我的气?”
凌桉被围巾上暖意裹住,鼻尖忽然泛酸。
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在雪地上踩出的浅坑,半晌才轻声开口:“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风卷起残雪扑在眼睫上,他眨了眨眼,声音低得像飘在风里,“总是惹麻烦,每次都要躲在你们身后。可我不想总麻烦别人……”
沈知珩闻言,忽地轻笑了声。
他望着凌桉眼底未褪的倔强,“你觉得我这样很好?有能力、不惹麻烦、能轻易解决问题?”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凌桉的额头,语气忽然认真,“可你知道吗?我其实羡慕你。”
凌桉怔住,瞳孔微微放大。
沈知珩望着他咬唇的模样,倏地想起初见时,那个在雨夜笑着同他挥手道“明天见”的少年。
那时凌桉的眼睛比此刻更亮,像盛着整个夏日的阳光。
“你总说自己惹麻烦,”沈知珩站到他侧方,挡住从树上吹落的碎雪,“可那些麻烦里,藏着多少别人看不到的真心?”
“就说我知道的,高中的时候他们欺负许黎,你不顾他人的看法,努力护着他。几个月前如果不是你不顾安危地站出来,韩鸢说不定还在遭受不公地骚扰。”
凌桉抬眸,正撞进沈知珩眼底未褪的笑意。
“凌桉,你很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闪光处,你不用羡慕别人。”
凌桉脸颊泛起薄红,转而低头看向地面。
残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极了此刻他心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