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阳到槐安要经过两个县,三人租了辆马车,用了两日的时间到了平阳。
她们到时已是下午,日光照在街道两旁林立店铺的青砖陶瓦间,门帘随着微风飘荡。
六月的古燕已经开始热了,可路上人还是很多。
笑着带孩子出来玩的夫妻、相约出游的闺中密友、吆喝着卖凉水的小贩……
好不热闹。
订好客栈后,裴雪时便先随意寻了个理由跟温盛宜二人致了歉,便回房歇息了。
快到月中了,他近日越发觉得嗜睡难耐,身体也逐渐开始僵硬。
他现在急需休息。
“阿鱼,你在这儿盯着那裴雪时,我去刺史府找周叔,不出意外,事情今日就能解决得差不多了。”
回房后,温盛宜简单嘱咐了翼鱼几句,又离开了客栈。
刺史府的安防明显要比槐安强得多,属官也都各司其职,纪律严明。
温盛宜知道以周柯远的为人,现下一定还在后堂批阅公文,所以目标明确地向后溜去。
周柯远放下手中的公文,吐了一口气,又揉捏着太阳穴。
今日在府里忙了一天,他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他身上最瞩目的应该就是他的头发了,与其他四十几岁的同龄人的白发不一样,他的头发颜色竟还有些发灰。
“周叔,头又疼了啊?”
一道有些沙哑,但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静谧的后堂内突然响起。
周柯远当即被那突如其来的话吓得坐直了身子,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谁!胆敢在我稽州刺史府撒——”
话音顿然僵住,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趴在窗户外歪头看着自己的人。
他看着那个人。
那熟悉的眉、熟悉的眼,逐渐与他记忆中多年前扑在自己怀里痛哭的小女孩重合。
他的手指不自觉颤抖着,开口的话中满是哽咽:“是……阿繁吗?”
温盛宜从窗外翻了进去,走到他面前抱住他,闭眼露出个轻轻的笑:“周叔,是我,是阿繁。”
八年前,周柯远在封州康乐做县令,骤然收到好友温源的死讯时,他当即便告了短假。
可日夜兼程赶回锦桑城,也堪堪来得及见好友的棺椁一面,不久后他又无奈返回康乐。
没想到第二年便又听到了长河长公主忧思过度,已然故去的消息。
明明才三十几岁,可他在康乐却急得一夜间头发颜色都黯淡了许多。
他在想阿繁。
那个总是会笑着跟所有人撒娇,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疼她的小孩。
她才十一岁,接连经历父亲意外死亡和母亲忧思过世,她要怎么办?
时隔一年,他又一次进京前往长公主府吊唁。
阿繁扑在他怀里哭得不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抱着她。
命运弄人,两年后,阿繁十三岁,他们说她死在了大火里。
可是五年后,他们又说阿繁回来了。
他们说初泉是被先帝害死的,长河是被先皇后害死的。
害死阿繁的大火,也是他们放的。
阿繁回来了,成为安宁长公主了,可是……阿繁为什么不来找周叔?
阿繁忘了周叔了吗?
他们说阿繁生病了。
那好吧,周叔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阿繁,你且安心养病,周叔的任期马上就到了,到时候周叔就辞官。
你在锦桑城等我,周叔去找你。
可现在,他不用再听人说,真真切切的阿繁站在了他面前。
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缓缓流下,千言万语都只化作一句如释重负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柯远颤抖着手把人拉着坐在了一旁的小塌上,眼眶泛红,但又带着笑说:“诶呦!我们阿繁都长这么大啦?是大姑娘啦!”
又想起听说的“安宁长公主在城郊养病”的传闻,他焦急开口道:“阿繁呐,他们都说你生病了啊,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的,周叔。”温盛宜见人如此紧张,忙开口解释道。
接着,她又顺势把母亲之死和秦女花、春江涟山、还有槐安县令的事儿都一股脑告诉了他。
“岂有此理!”周柯远听完她说的种种,气得脸色铁青,“我这就给朝廷那边写奏章,好好把那个李换和春江查一查!”
温盛宜上前给他揉着太阳穴,附和道:“就是就是,春江得查,那个李,李……”
“李换。”
“对,那个李换也得查!要好好的查他!甚至都不是章州李氏的本家人都狂妄至此,简直是无法无天!”
“诶,等等。”周柯远忽然转身看向温盛宜,板着一张脸问道,“所以说,如果不是要来查案,阿繁是根本没想到来找周叔叙叙旧吗?”
“怎么可能!”温盛宜瞪大了眼睛看向他,又从怀里逃出来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东西递给了他。
“应该说是如果没有查案,阿繁肯定第一个来找周叔呀!”
“喏,我这些年在伊塔尔时可都时时记着您呢!知道您爱吹,高价从当地人那儿买的埙,用天虞山上的珍稀材料做的呢!知道要来稽州我就带上了,不会不来找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