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天过得黏糊糊的,空气里全是烤红薯焦甜和栀子花余香混在一块儿的味儿,黏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蔚檬趴在工作站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对面墙角那丛蔫哒哒的野草发愣。那墙角原本堆着几块废砖头,后来砖头被人捡走了,就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灰墙根,野草长一茬枯一茬,看着怪可怜的。
“看什么呢?”秦明端着杯水走过来,顺着她视线往外瞅。
“你看那儿,”蔚檬指指墙角,“空着也是空着,要是能种点花多好。”
秦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片墙根上扫了一圈:“光照不足,下午两点以后才晒得到太阳。土质也不行,都是建筑废渣。”
蔚檬“噗嗤”笑出声:“秦工,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立刻进入数据分析模式。”
秦明愣了下,耳尖有点红:“职业习惯。”
他把水杯递给蔚檬,自己也靠在窗边。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站着,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张叔在摊前翻着红薯,李婶在收拾馄饨摊的碗筷,陈师傅正小心翼翼地把新做的栀子花书签摆上蓝印花布。一切都很日常,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其实我奶奶以前特别喜欢种花。”秦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家里窗台上全是她养的,茉莉、栀子、薄荷……什么都有。巷子里谁家孩子磕了碰了,她就掐片薄荷叶给人家揉揉;夏天蚊子多,她就摘几朵茉莉放人家窗台上。”
蔚檬侧头看他。秦明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特别柔和。
“那时候巷子里好多人跟着她学养花,”秦明继续说,“东家掐个枝,西家分点苗,慢慢的,好多人家窗台上都绿油油的。我奶奶说,花养好了,人心也跟着敞亮。”
蔚檬心里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又看了看那个灰扑扑的墙角,脑子里冒出个念头:“那……咱们现在能不能也这样?”
秦明转头看她:“什么样?”
“就……让大家一起种花啊。”蔚檬眼睛亮起来,语速都快了,“你看梧桐巷栀子巷,这种闲置角落多了去了。咱们牵头,弄个‘共享花园’——谁想种就来种,大家轮流打理,还能交换经验什么的。”
秦明没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蔚檬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技术上可行。”半晌,秦明开口,“光照、土壤、水源这些都可以优化。但关键是人——得有人愿意参与,能坚持。”
“所以才要大家一起啊!”蔚檬兴奋地拽他袖子,“咱们不是‘给’大家一个花园,是‘和’大家一起弄一个花园。陈师傅肯定乐意,他养栀子花一绝;张叔那儿有炭火灰,能做肥料;李婶人缘好,能招呼人……”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小星星。秦明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试试?”他说。
“试试!”蔚檬一拍窗台,“明天就开工!”
第二天一大早,蔚檬就抱着个硬纸板做的“告示牌”蹲在了巷口。牌子上是她昨晚熬夜画的——歪歪扭扭的卡通小花,配上手写的大字:“梧桐巷共享花园计划!诚邀街坊邻居一起种花养草,让巷子美美哒!”
张叔凑过来看,乐了:“小檬,你这画得跟小学生似的。”
“心意到了就行!”蔚檬笑嘻嘻地把牌子支好,“张叔,您可得支持啊。您那炭火灰,养花可是一绝。”
“那没问题!”张叔爽快得很,“我每天给你留一筐,要多少有多少!”
正说着,陈师傅拎着小马扎过来了。他眯着眼看了看告示牌,点点头:“种花是好事。我那有几株栀子苗,正愁没地方分,正好。”
“太好了!”蔚檬跳起来,“陈师傅,您可是咱们的技术顾问!”
秦明从工作站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蔚檬蹲在告示牌旁边,仰着脸跟陈师傅说话,阳光照在她发梢上,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脚步顿了顿,才走过去。
“秦工来了!”蔚檬看见他,眼睛更亮了,“陈师傅答应贡献栀子苗,张叔给炭火灰,咱们这花园有戏了!”
秦明点点头,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小仪器:“我先去测测那几个备选点位的土壤数据。”
“我跟你一起!”蔚檬抓起告示牌跟上去。
两人沿着梧桐巷慢慢走。秦明每到一个角落就蹲下来,手里那个巴掌大的仪器怼进土里,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蔚檬在旁边举着告示牌,见人就介绍:“王阿姨,咱们要弄共享花园啦!您家阳台那盆吊兰不是长得特好吗?能不能教教大家?”
王阿姨正在晾衣服,闻言笑了:“我那哪叫好啊,瞎养的。不过要真弄花园,我肯定去看看!”
走到栀子巷拐角,秦明停在一个废弃的墙角前。这里原本堆着些破木板,前几天被清理走了,现在空出一块两平米左右的空地。
“就这儿吧。”秦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光照最足,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都能晒到。土质虽然差,但可以改良。”
蔚檬凑过去看,空地旁边就是陈师傅的家,墙头探出几枝栀子花,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位置也好,”她点头,“陈师傅能就近照顾。”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蔚檬就在巷口的公告栏贴了正式通知,还建了个微信群,群名特别直白:“梧桐巷种花小分队”。秦明把土壤检测数据做成简易图表发群里,附了段文字说明:“点位A光照充足但土壤贫瘠,建议先改良土壤再种植。”
群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李婶】:改良土壤咋弄啊?我不会啊!
【张叔】:简单!把我那炭火灰拌土里,再掺点腐叶土,保准肥!
【陈师傅】:我这儿有腐叶土,下午来拿。
【王大妈】:我家里有去年剩的花肥,我也贡献点!
蔚檬捧着手机,看着一条条弹出的消息,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她扭头对正在整理传感器的秦明说:“你看,大家多积极!”
秦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也有笑意:“嗯。”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捣鼓手里那些小设备。蔚檬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给几个巴掌大的传感器贴标签。
“这又是什么高科技?”她问。
“土壤湿度传感器。”秦明拿起一个给她看,“埋土里,能实时监测湿度。数据传到手机APP上,谁都能看。这样大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不用天天跑来看。”
蔚檬瞪大了眼:“秦工,你也太专业了吧!”
“既然要做,就做好。”秦明说得很认真,“不然大家热情一过,花死了,更打击积极性。”
蔚檬心里一暖。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都考虑到了。
三天后,第一个共享花园正式开工。
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不到,巷子口就聚了一堆人。张叔推着小车,车上装着满满两筐炭火灰;陈师傅抱着几株栀子苗,根上还裹着湿泥;李婶拎着个大水桶,里面泡着腐叶土;王大妈端着个旧脸盆,盆里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花肥。
蔚檬举着个扩音喇叭——不知道她从哪淘来的二手货,声音有点劈叉:“各位街坊!咱们梧桐巷第一个共享花园,今天正式开工啦!”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秦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兴奋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开工第一步:清场。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主动上前,把墙角残留的碎石烂砖清理干净。秦明拿着卷尺量尺寸,蔚檬在旁边拿粉笔在地上画线:“这儿种栀子,那儿可以种点草花……”
“蔚檬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攥着把小铲子,“我能帮忙吗?”
“能啊!”蔚檬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你负责浇水好不好?等会儿花种上了,你每天来浇一点。”
小女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