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梧桐叶还挂着露水,秦明已经踩着帆布鞋到了石板路改造的施工现场。围挡刚拉起来没两天,蓝色铁皮上印着的“便民改造工程”几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边,搅拌机的轰鸣声混着工人的吆喝声,把老巷的安静撕出个口子。
他把帆布包往旁边的水泥墩上一放,先摸出数据记录仪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周末本是能补觉的日子,但石板路改造是民生项目,从立项到招标他跟了快两个月,施工方头天刚进场,他不放心,还是赶了过来。
“秦工,这么早?”负责现场的包工头老王叼着烟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递了根烟过去,“放心,咱都是按图纸来的,错不了。”
秦明摆摆手没接烟,指尖在数据记录仪的屏幕上划着,调出昨晚核对的施工参数:“先测下今天的沥青混合料温度,还有摊铺厚度,我得记个初始数据。”
老王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松快下来:“行,都按规矩来,你尽管测。”
秦明没多话,蹲下身去检查摊铺好的第一层沥青,指尖按上去,触感比预想的凉。他心里咯噔一下,摸出红外测温仪对着路面扫了扫,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皱紧了眉——128℃,比规范要求的摊铺温度低了近20℃。
“温度不对。”他抬眼看向老王,声音没什么情绪,“沥青混合料摊铺温度不能低于145℃,温度不够,压实度根本不达标,后期肯定开裂。”
老王凑过来看了眼测温仪,咂咂嘴:“秦工,这大清早的气温低,温度降得快,正常,不影响使用。”
“规范就是规范,没有正常不正常的说法。”秦明把测温仪收进包里,打开数据记录仪开始记录数值,“先停工,等混合料温度达标了再继续。”
老王脸色沉了下来,往地上啐了口烟蒂:“秦工,咱都是混口饭吃,别太较真。这巷子又不是主干道,差个十几度能有啥事儿?耽误工期,谁都不好看。”
秦明没理他,低头对着数据记录仪输入刚测的数值,笔尖在记录本上写得飞快,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老王见他油盐不进,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冲工人使了个眼色,工人们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却没真的停工。
太阳慢慢爬上来,巷子里的温度升了些,秦明在现场来回走,手里的测温仪隔十分钟就扫一次路面,数据记录仪的屏幕上,温度数值始终在130℃上下徘徊,离标准线差着一截。他给施工方的技术负责人打了电话,对方支支吾吾地说在赶过来的路上,挂了电话,秦明靠在水泥墩上,揉了揉发酸的腰。
帆布包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蔚檬发来的微信:“秦工,我到巷口了,带了热乎的烤红薯和奶茶,要不要送进来?”
秦明看着屏幕,指尖在“秦工”两个字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回了句“进来吧,围挡西边有个缺口”。
没几分钟,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蔚檬拎着两个纸袋走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鼻尖红红的,像是被风吹的。她把装着奶茶的纸袋递给他,又掏出个用锡纸包着的烤红薯,指尖还带着点红薯的热气:“你看你,周末也不歇着,刚在巷口买的,还是热的,先垫垫肚子。”
秦明接过来,锡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乎乎的。他打开奶茶杯盖,是他常喝的无糖乌龙奶茶,甜度刚好,喝一口,喉咙里的干涩散了不少。他抬眼看向蔚檬,她正抬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蹭过泛红的耳廓,动作自然又细碎。
“怎么想着过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软了点。
蔚檬蹲下来,看着他手边的数据记录仪,好奇地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屏幕边缘,没碰到那些跳动的数值:“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知道你在这边盯工地,过来看看。这是测什么的?数值怎么都红红的?”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带着点好奇,又不敢随便碰他的东西,分寸感拿捏得刚好。
“沥青温度不达标,施工队偷工减料了。”秦明没瞒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值,“温度不够,压实度就差,这路用不了半年就得坏,到时候返工更费钱。”
蔚檬皱起眉,往不远处的施工队看了眼,工人们还在慢悠悠地摊铺,老王正背着手跟几个工人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纸袋的提手:“他们明知道不对还继续?”心里却憋着股气,这可是住了好多老人的老巷,偷工减料坑的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
“想省成本,也想赶工期。”秦明把烤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红薯的焦香混着甜味飘出来。他看着她接过红薯时,指尖因为怕烫微微蜷着的样子,心里那点跟施工队僵持的憋闷,散了点。
蔚檬咬了口红薯,绵密的果肉裹着蜜糖,甜得齁人,可她心里却堵得慌。她悄悄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功能,动作很轻,怕惊动那边的工人:“那我帮你拍点素材吧,温度数值、施工的画面,都拍下来,留个证据。”她没抬头看秦明,只是专注地调着相机参数,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秦明愣了一下,看她调好了相机参数,镜头对着测温仪的屏幕,又对着摊铺的路面,动作麻利却不张扬。“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蔚檬这才抬眼看他,眼里亮堂堂的,却没多说什么硬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本来就是他们不对,我拍我的,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人说话了。”她说着,绕到摊铺区域的侧面,避开工人的视线,把老王跟工人交头接耳的画面拍了下来,又凑近拍了沥青路面的细节——因为温度不够,混合料已经开始结块,铺在地上坑坑洼洼的。她拍的时候特意选了能拍到施工标识牌的角度,连时间戳都确认了一遍,这些都是她写文案时练出来的细心。
“秦工,你看这个。”蔚檬把手机递给他,屏幕朝向他,自己的手还虚虚护着手机边缘,怕他接的时候没拿稳。屏幕上是她刚拍的照片,角度选得很好,既能看清路面的状况,又能拍到旁边的施工标识牌,时间戳也清晰。
秦明看着照片,又看向蔚檬,她的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鼻尖上沾了点细小的灰尘,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他心里忽然软下来,之前跟施工方僵持的憋闷,好像被这口烤红薯的甜意冲散了不少。他抬手想帮她擦去鼻尖的灰,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是低声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