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的手捏着脸颊,她无法再转头去躲,慌乱之际,忽听得楼下传来几位捕手的脚步声,似是在犹豫是否上楼。
荣霄尽量稳住声线,忙道:“林班头,烦请将本官手中两份账册妥当送回公廨,交与崔中丞核对数项。”
“是!”楼梯上传来声响,那林班头闻言上楼而来。
男人的手指缓缓松开,后退半步负手看她。
他的神色平静如波,却罕见地带着几分阴郁。
荣霄故作无事发生,从墙边直起腰板,她抬起下巴,虽不能全然放下心来,却也稍稍松了口气。
她确实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何事,毕竟自她成婚,萧庭礼就像变了一个人,周身的光风霁月之气偶时像潮水般褪去,在她面前出现的,更多是一个对什么东西执念很深的疯子。
为新君殚精竭虑,他的付出甚至更甚于先帝,她不知他所谋究竟为何,兰泉之中,他所言亦不可尽信。她只知道,为了守住萧家的江山,她和阿姐,都是他既利用殆尽又不愿舍弃的棋子。
天色渐暗,公廨众捕手也已彻底将酒楼内外搜查完毕。回返之前,林班头携着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薄薄纸张递向荣霄。
“上官,花蝶掌柜的算盘底下压了一封信,小的瞧着倒没什么不寻常,请您过目。”
荣霄展开信笺掠了一眼,乍看确实无甚异常,细细看过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这看似再正常不过的笔迹和内容,实则处处透露着诡异。
「东家如晤:
近赴滇南府中寻货,奈何所觅古物皆遇阻滞。店家言道,天字第一号匣中紫佩,前日已被宠客以十万钱所定,此约非他能改。另有谦宝阁岁末时所得双蝶衔珠钗,更是藏家挚爱,再三恳请亦不肯让。
遍寻无果,只得空手而返,若致泉上瑶台除夕拍卖会失光落彩,实乃小弟之责,万分惭愧,容后见面相商。」
因无落款亦无时日,便也无法确定是何人何时所写。
荣霄又来回默读一遍,倒也并非藏头。她锁着眉微微摇了摇头,这除夕拍卖会定是开不成的了。
忽地她眼神一凛,从信中摘出几个字来。
天子宠妃?
叶澜歌……
三日后便是除夕,莫不是袁恒早就想串通隋家以叶澜歌为质要挟皇帝,还是说叶澜歌早已与之沆瀣一气深陷其中?
此信倒也未做刻意隐瞒,只不过若不了解皇室近况,恐难以提取信息。保不齐是叶澜歌故意递信,欲引萧允恒出城,为叛贼创造弑君的机会,也不是没有此种可能。
因不知此信写于何日,荣霄沉了面色,阔步向楼外走,“荣某因事需先走一步,辛苦诸位收尾。”
方才靠在楼梯上目睹一切的男人依旧不动声色,仿佛早有预料般。见女子步伐匆匆地出去,他亦迈开步子不慌不忙地跟上。
天色将将入夜,正是坊内最热闹之时,街口空旷处早便搭起了数米高的花棚,有一伙工匠正忙着打铁花的准备,熔炉中的铁水烧得通红。
街上渐起丝竹声以及鞭炮声,亦有商户、百姓聚集于此,借金花簇簇求得神明庇佑泉州城安度此劫,来年无恙。
略显拥挤的人流中,荣霄的步伐有些急,男人却跟地很轻松,眼神一直似有若无地覆在她脸侧。二人穿行在街市之中,倒像是惹了夫人生气的郎君慢悠悠地陪着哄着。
方才二人的相处,使得荣霄里里外外不悦,此刻干脆就当他不存在一般,脑中自顾自推想着。
沈淮清亲自南下,将皇城暗卫所截获的密信及罪证携至闽中,不只是要禀明叶党伙同袁恒勾结倭兵攻伐北上的消息,亦是转移视线,造成荣太傅一届文臣独守皇城无人可用的假象。
密信中另载,原计划浙东道北伐兵力被懿仁王以赈灾之名分派至各城,一时无法调集可用之兵,故驱使宋尔撺掇洛州府起事,趁此拿下皇城,萧家叔侄则会被困死于闽中。
可当下京中看似空虚,实则由父亲起用右禁军兵符提前暗中调集重兵把守,即使叶党真的逼洛州府反了,其一府驻兵必然难敌皇城禁军。
此战博弈之关键,还是在闽中前线。
如此看来,叶澜歌是故意或是无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若她现已身处敌营之中,萧允恒会怎么做,萧庭礼是否早已知情?
她心中的不安感愈发放大,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欲速回别院确认。
与她相反,身旁男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一直似若静水,甚至有几分柔软。
荣霄虽未看他,却感知得很明确,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烦躁。他合该将对她的冷淡和漠视一以贯之,不要向她展露一丝一毫的在意,如此这数年间她就不会生出更多的妄念,便可以专注她的人生。
可他偏偏不如她所愿,非要在她渴望温柔时冰冷,渴望冷淡时柔和。
萧庭礼像是早已探清她的意图,倒也未阻止她,只是一路默默走在她身侧,她无言,他却像是极有耐心,仿佛这场即将来临的平叛之战无足挂齿,今日只不过是节前的平常一日。
“这两日,身上可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