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敏如她,南下之路一手督查官员贪腐案和人口买卖案,怎么可能不解此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之理,她只不过甚是胆大,敢于一搏,只是还未来得及向皇帝提示风险罢了。
“本王从未说过不可。”
男人目光微冷,似乎带着一丝愠怒,笑意却不减,“只不过多嘴两句,胆大心细是好,却也要留意时机才是。”
荣霄弯唇垂下眼帘,她自然清楚,现下再明着拱他的火便是自讨苦吃,她还不至于因为被他扔下一事丧失理智,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一时三人无声,静待懿仁王所言。
男人端坐椅上,双手拢在广袖之中,指尖悄悄摩挲过红玛瑙珠子光滑的表面,视线也静静摩挲过她的面庞。
他看她的目光浓郁而黏腻,语气却很凉:“借查办刑案为由彻查隋家不失为良策,可一旦有所动作,便是我方棋行一步,打破僵局。城外袁恒已是蠢蠢欲动,颇有破釜沉舟之势,局势不动则已,若要动,便要抓住时机,将叛军一举拿下。”
荣霄面无表情一下下捻着指尖,他所言,正是她还未向皇帝言及之事,可时机说起简单,却如何把握?
难道,他已掌握别的证据,正待消息从京中来?
男人下颌微抬,话虽是朝着荣霄而去,眼神却看向主位的萧允恒。
“帝王之术,纵横捭阖,并不似刑案可条分缕析,贯通首尾。”男人眸光又转回到她身上,眉梢轻挑,“荣卿亦太过年少,未必深谙其中牵制。”
荣霄闻言指尖猛地一捏,心下冷笑。
这第一句,是提醒萧允恒,少年时心悦叶氏女,推动了这步棋子,就不得从心所欲。而第二句,便是斥她贸然独自离开兰泉庭,若生意外,便攸关大局。
她真的受够了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暗藏机锋的训斥,仿佛她身上一直都拴着一根无形丝线,自始至终被他玩弄掌中。
“皇叔用心良苦,侄儿心中有数。”萧允恒看了荣霄一眼,神色带着些许纠结和落寞。
这一眼,萧庭礼故作无睹,侧目向何谒道:“去请荣郎中过来。”
“遵令。”何谒道。
“昨夜隋家生变,城中却静默如常,叛军必然焦灼,再耗上一耗也无妨。”
他目光轻抬,却仿若看向虚空之处。
“恰好荣郎中至此,疏通水道和雪崩修缮之事,便交与荣郎中。期间若发现工程贪墨旧案,荣侍郎和崔中丞也应仔细查探,待问罪之日逐一量刑。”
荣霄与崔獬同声道:“微臣遵令。”
现下,她心中计划明晰,一时间又想起昨夜杜叠风所言。他在泉上瑶台一年又半载,已尽力将未拍走的女童送回原籍,避免被溺为船尾娘,也还有几位孤女无家可归,便将她们送去了城外玉阙观。
杜叠风无官无职,又无法暴露士族身份,所行有限,已是尽力而为。
而那些已经卖作船尾娘的可怜女孩,虽看似凶多吉少,但如今闽中暴雪,冬季亦非出航之时,若一一搜查,或许还有转机。
平叛之事或可静待时机,但此案刻不容缓。
门外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传来,荣霄转眸看向门口,片刻后,帘子被掀开。
“颖姐姐?”她双目睁大,下意识出口关心:“颖姐姐身子可还好些?外面天寒地冷的,你刚扎过针,如何下了床?”
“阿霄,姐姐无事,过会儿寻空儿与你说话。”
荣颖向她笑了笑,进门先向萧允恒一福身:
“臣女参见陛下,臣女兀自前来闽中,还望陛下恕罪。”
萧允恒看了一眼神色莫辨的皇叔,抬手道:“无妨,颖小姐快请免礼。”
方才在左侧端坐的男人此刻已起了身,他行至荣颖处,轻轻握住她手臂扶了一把,声音浅浅听不出情绪:“身上又不好,何必如此拘礼。”
他当着众人之面无比自然的靠近,让她面颊飘上一丝红晕,“殿下说笑呢,你可莫要像纵容霄丫头那般纵我了。”
此言一出,荣霄本能地一皱眉,抬眸看向荣颖。
这句话中,隐含她对他微妙的埋怨和质问。
难道荣颖已经知道什么了?
可扪心自问,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姐姐的事。她也只是,任他摆布罢了……
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心中有什么东西如同被刀斩掉一般,血肉模糊的截面之外,是她再也不想追忆的少女情思。
“报——”
厅内还未及说别的话,霎时前院又远远地传来一声急报。
荣霄忽地转过身,心下似有预感一般,瞳孔微微放大。
时机!
她的视线掠过几丈开外的萧庭礼。
只见他果真成算在心,波澜不惊地开口:“讲。”
虽以门帘相隔,那绣衣使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回禀陛下、千岁殿下,左相拜见,亦请荣崔二位大人共议,此刻已候宣于院门外。”
“沈相?”崔獬大惊。
萧庭礼闻言亦是眉心一皱,方才静若止水的神色顷刻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似是未想到是沈淮清亲自而来。
转圜之间,萧家叔侄二人各有所思,□□霄反应却很快,以全然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神情扬声道:
“速请!”
说完,她干脆一拎袍服朝门外走去,眉目间坚定又欣喜。
时机,她一定要抓住时机。或许沈相带来的,正是将隋袁二贼勾结叶党之事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
萧庭礼轻扶着荣颖立在门口处,正见面色苍白的荣霄目含喜色地大步行来,却连个眼神都未分给他。
他心中蓦地一绞,视线不知不觉随着她的步伐而转移。
直到她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旁,他终是控制不住地侧了身,右手微微抬起,似是想伸手抓住她的袍角。
一只柔荑素手十分自然地挽上他左侧臂弯,荣颖向他转过头,眉眼间盛着温婉的笑意。
他眸光一暗,理智终于回笼,右手就那么顿在原处,略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再没往前一寸。
荣霄掀帘出去,她不是没看见那人微侧的身形和向她伸出的右手,但她已不在意。
这些年凛冬的雪日里,云如雪中松,松似天幕云,或许他们之间本就有许多的相似,才会如孽缘一般相互吸引、靠近、而后各自转身走不同的路。
但这一回,先转身离开的人,是她。
男人身形僵滞,一双金眸被长长的眼睫遮盖着,看不出其心中所想。
萧允恒和崔獬先后步出门外,他却如疼痛难忍般定在原地。
荣颖关切的询问中,他听见沈淮清平日沉稳持重的声音,此刻颇为紧张地惊呼一声:
“荣霄!”
很快,萧允恒也惊呼出声:“阿霄!”
他猛地掀帘出去,入目便见女子身形微晃着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而后挺不住般一头栽倒,跌入一人怀中。
荣霄此时已是分外眩晕耳鸣,意识浮浮沉沉。朦胧间,她好像看到一双盈若寒星的眼睛,一如江淮水清。
“热得厉害。”沈淮清抬手探了探她额间,又将他身上所着绒毛满襟暖袄盖在她身上。
因雪地湿冷,他心下一横,便不再犹豫,揽过她肩头抱她起来,语气轻缓如同安慰,“你好好歇息,莫担心,还有我在。”
一瞬,她莫名记起来,前番她偷溜出宫去往乐游原,他也是这般不问缘由地与她站在一处替她遮掩。
荣霄无力笑笑,行将失去意识前,强撑着开口嘱托:
“劳烦沈相……人口买卖案受害女童,等不得许久了……”
随后,她的手臂便随着彻底的晕厥软软垂了下去。
门外几步,那个身着暖玉白袍清贵无双的男子,此刻双目中拉满了血丝。
广袖之下,大掌狠狠攥着那独剩的红玛瑙珠串,自虐般硌出印子,又矛盾地怕扯断这串血滴一样的盈红。
昨夜他赶回兰泉庭,暖阁中竟无一人身影,石牌边积雪上徒留一串鞋印,还有被她以这种方式退还回来的同心锁珠串。
他的小丫头如此决绝,不要他的东西,也不要他了。
话被狠狠压在喉间,那句霄儿到底没在此刻唤出口。
沈淮清脚步一顿,明显感觉到了千岁正处于失控边缘,可现下已是如此情形,也只能装作无睹。
他虽抱着荣霄急忙往厅内走,却到底没忘了紧要之事,他面色沉着,虽是请求皇帝,目光却正对上萧庭礼。
“陛下,臣请即刻软禁叶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