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
萧允恒亦看过去,匆忙间,竟把心中早认定的称呼说了出口:
“婶婶身上的病可好些?”
萧庭礼未发一语,半垂了眸,瞧着怀中女子未醒,复又掀起眼帘轻轻摇头,意思叫众人不要吵醒她。
如此直观的下意识的珍视,让荣霄瞬间忆起无数次被他晾在身后的记忆。
心间猛地一阵钻痛,咳意又冲上来。
她喉咙咽了咽,将那股子腥甜之气强压下去,眼眶憋得通红也未吭一声。
萧允恒见他皇叔所抱病中女子,闭目沉沉睡着,面若敷粉,柔和莹润,竟比荣霄脸色还好些,便也隐隐放了心。
只不过今日一见皇叔待心上人如何,联想到他素日待自己妻子又如何,两相比较,竟有些对荣霄的愧意滋生出来。
侧目看向身旁那雪色中的一抹柔粉,她鼻尖也开始泛红,唇色越发苍白,倔在寒风中,把自己折腾的倒像个不屈从权贵的小倌儿。
萧允恒轻叹口气,解了他的大毛披风拢在她身上。
突如其来的淡淡龙涎香,沾染着男子的体温,一瞬将她笼罩。
她一怔,本能地抬头,只见那双凤眸中复杂又带些怜惜的情绪,像江潮轻轻拍过来。
荣霄暗惊,他怎么能对她露出这种眼神。
她不知如何应对萧允恒的反常,更不知如何直面那对眷侣,便只皱着眉垂眸,呆呆地看着一双大手灵巧地给披风系带打了个活结,简洁又结实,不似宫中式样繁复的结扣打法。
恍惚间她隐约记起,那结扣的系法还是她教给他的。
那时他们不过半大小子半大丫头,她直言不讳说皇太子愚笨,连个蝴蝶结都系的不好。
现想起来,倒有些后悔教他系这结,毕竟再大些才知道,蝴蝶结本名叫做同心结的,真是徒增尴尬。
出神这片刻,形容清俊的男人已抱着女子走近。
将将要路过他们时,竟忽地放慢了步伐,以至于她不得不抬臂行礼。
“皇叔。”
萧庭礼不动声色轻轻颔首,侧眸去看她,只能看到微微凌乱的额发,以及不愿看他一眼的倔意。
可她沐浴后留下的淡淡香气,被轻风送至鼻尖,原本她身上清怡葱茏的草木清芬中,混了些陌生的温和沉水香。
男人瞳孔一缩,微不可察地眯眸,又扫了她衣裳一眼,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怪不得昨夜四更回兰泉寻她未果,原是溜出去跟别人跑了。
暖香软玉在怀仿佛还是上一瞬,此刻他的小丫头,就贴身穿着别的男人的衣袍,满身上沾染了别的男人的味道。
他压下想将她的脸掰过来只看着他的冲动,心间怒意翻涌。
因一夜未眠,那双总是蒙着水色烟岚的狐狸眼,此刻布满血丝,让他眉目间呈现出一种寂寥的疯感。
他周身笼着一蓬清霜雪气,温润不失冷冽,一如往日静雅出尘,眸中却不然。
仿若流光熠熠的平静水面,忽然被投入数颗石子,激起无数涟漪,继而翻涌成暗流,叫嚣着要将她淹没。
“阿霄眼中是否还有本王这个长辈?”
那人停了脚步,转头瞥她,无形中生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嫉妒逼得他快要发疯,以至于口不择言,不管是否中伤她,也要在她心中剜出一块独属于他的位置。
“汝贵为大昭皇后,一夜未归,又如此轻浮装束,成何体统。”
混蛋……
一腔酸楚再也压不住,她眼圈儿越发红,薄薄的一层水意覆在黑眸之上,死憋着不凝成泪珠。
指甲抠进掌心刻出丝丝痛意,荣霄后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礼。
她挽起唇角,微笑分外得体:
“皇叔教训的是,侄儿谨记,往后再不任性了。”
看来官场害人不浅,不知从多大年岁开始,她竟也学会了伪装,越难过,越是要笑意盈盈。
再抬眸时,恰撞入男人骤然冷却的目光,金眸中沁着碎冰,怒气却明火执仗。
她以疏离的浅笑直面他的无声质问,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昨夜救她的人。
那人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并不逊色于面前这双冷艳的狐狸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