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什么,就不能来找阿姊吗?”九皇女嗔怪地问,“小时候,都能来找的。”
泠徽挑挑眉,“那你是有好事情要和我说吗?”
九皇女生母被人避之不谈,连带着九皇女也遭人漠视,她那时候小小一个,宫人自己做事去了,无人看顾,她好奇池水中的红尾鱼,伸手去捉,却一头翻了下去。
恰逢泠徽随母亲父亲来到京中,她闲来四处走走,听见水中的扑腾声,见到了池中的九皇女,顾不得太多,跑过去扎进水里,将人拽上了岸。
九皇女冻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她怀里钻,泠徽身上也是湿的,却还是抱住了她,像两只落水的动物,她半拖半抱着九皇女到门口。九皇女受了惊吓,后知后觉地开始哭,最后两人栽倒在宫殿门口,被泠家的侍从发现。
皇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竟有人怠慢皇女,牵累泠氏,下旨严惩宫人。
九皇女用马鞭拨了拨枯枝烂叶,面上浮出点笑意,似乎并不觉得那段日子有多难熬,“我要是不摔到水里,可能已经死在深宫里了。”
可是你救了我,让我走到了皇帝身边。我才看到了权力的至高无上,权力的肥美丰腴。我想着,我原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我才发现我和老皇帝是一样的,因为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那血已经渗透进四肢百骸,没有权力的滋养,我就要死了!
你救赎了曾经的我,也成就了如今的我。
泠徽呐,观音呐,阿姊呐,你要我以何种情态面对你呢?
泠徽静静看着被风吹雨打,摆弄得摇摆的树林,满地的月季残红,恍若天人欲言又止,拖曳着蘸着朱砂的笔在画卷上反复往来。
故人疑真心若烛,风雨摧残红如情。
尘与土相交相知,临到水中才分了。
泠徽撑着下巴,见她拍了拍衣裳,脱了身上的大氅盖在自己身上,她轻松笑笑,“原本想送阿姊回去,但是临有事情,先行告退。”
泠徽颔首,见九皇女几步跨过台阶,她翻身上马,似乎是略微侧过脸想要看过来,最终只是扯着缰绳骑着马走入山间小道,仍由山绿薄雾吞去了她和白马。
天边擦黑,灰蒙蒙的云中飞了一点胖嘟嘟的白,泠徽心下意会地抬起胳膊,白鸽子扇了扇翅膀,穿过细雨落在泠徽的胳膊上,颇有重量,压得泠徽的胳膊都往地上沉了沉,她险些没砸在地上。
这只白鸽是她送予柳沛白的,送出去多矫健,现在就胖的多像团云,泠徽哭笑不得地揉了一把鼓鼓囊囊的鸽子胸脯,“看郎君给你惯得。”
旁边的风一吹,柳沛白像是只轻巧的鹰隼翻山越岭,终于降落到安心的归处,他蹲下来,星子眼似乎被水雾浸湿了,煽情地望过来,见泠徽眼底浮着笑意看他,他又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两扇黛色阴影,泠徽见他这幅样子,没忍住逗弄他,“郎君养的鸟儿,都快把观音的手压塌了。”
这一说,柳沛白更害臊了,这只白鸽他爱屋及乌,闲来无事就去喂几口,硬生生喂胖了,他欲盖弥彰地伸手从泠徽的胳膊上端走那只鸽子,双手一送,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泠徽看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得鬓发上的金翅蝴蝶颤颤欲飞,怜爱地侧头歪进他的斗笠下,欲吻不吻地停在他的唇一指距离。柳沛白脸颊仿佛被烧得热,却还是顺从内心地低下头,两人交错着吻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林间鸟叫逐渐明晰,咕咕鸣鸣。
柳沛白单膝蹲在她的身前,泠徽说,“你要背我吗?”
柳沛白低低应了一声,“观音,夜里山间的露水多,我……我背您……你。”
泠徽轻轻笑了笑,趴在他的背上,被他稳稳地托起来,看着周遭暗沉沉的夜色,远处宫殿簇簇点点的灯火,真有在水上乘船的错觉。
她摘下柳沛白的斗笠,扯了扯大氅也好遮住他一些,打开了手里的伞,遮在两人的头顶,安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柳沛白侧脸感受到她平稳安宁的呼吸,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发,发饰蹭过他的脸颊略有冰凉。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脚下平稳且快地往灯火处走去。
恰逢又来梅雨,淅淅沥沥萧萧瑟瑟,蒙蒙密密砸在伞面,闷闷地响着,便有情愫如草木,暗处滋生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