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点头,继续说道,“他给我一颗种子,只要种在凤凰城地脉核心中,城内就会产生源源不断的美梦。魇鬼一族再也不用流浪,再也不用挨饿。条件是……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会来收取应得的报酬。”
百厌冷哼:“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你们信了?”简泽问道。
“我们没得选。”夜游惨笑,“那时的凤凰城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愿意留下来的城民并不多,而我的族人已经饿死大半,剩下的也快疯了,我只能答应。”
“那时的日游,生为魇鬼的一族之长,他并不认同这个想法,他认为未知的代价太大了。”
夜游看向日游,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你是对的。”
日游目光不忍,再次叹息。
“种子种下后,真的长出了梦昙花。凤凰城借助凤凰祭的噱头,赐予他们梦中圆满,外来的族群也越来越多,族人终于安居乐业,每天都有饱满的美梦可以享用。我们以为……终于得救了。
“然后呢?”冷靖哆嗦了一下,像听鬼故事一样,又期待又害怕故事走向。
“直到三个月前,在凤凰祭的最后一夜。”夜游闭上眼,像在忍受凌迟,“黑衣人来了,我战战兢兢了三百年,终于等来了代价,他说他的报酬是……整座凤凰城的气运!”
“气运!”
百厌瞳孔一缩,她的脑袋忽然了闪过了禺山被焚的那一天。
“那朵梦昙花根本不是什么恩赐。”夜游的声音开始发抖,“它深根凤凰城下三百年,根系遍布每一个地方,等待着凤凰城达到鼎盛之时,以梦昙花为阵眼,发动……献祭大阵。”
“我即便拼死抵抗,可却如同螳臂当车,那个人……太强了,他想杀我不过是眨眼之间,日游为了帮我争取一线生机,挡在我的前面。”
夜游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我亲眼看着日游在扔进献祭大阵,魂飞魄散……而我只来得及抓住最后一点残魂。”
洞窟中间那朵梦昙花的虚影剧烈摇晃,花朵摇曳,五光十色。
他猛地睁开眼,泪水混着血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无法抗争,趁着日游争取的时间,我带着剩余的族人逃离了凤凰城。”
百厌冷声说道,“你居然遗弃了自己的子民。”
夜游无法否认,“是,就在那一夜,所有城民都在美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城民确实早已在三个月前的那场浩劫中死去了。”简泽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目光扫过眼前的梦昙花,“而你现在维持的,不过是一个空壳,一个幻象。”
“不!不是幻象!”夜游猛地抬头,眼中又燃起那种偏执的光,但很快又熄灭,化为更深的自厌。
“黑衣人走后,凤凰城已是死城,满目疮痍。我将日游的残魂寄存在自己的身体里,也让族人贡献出所有的梦魂之力,把我的梦凝成种子,重新培养了这朵梦昙花。”夜游把目光投向了梦昙花,眼神迷离。
“我将所有死于非命的城民执念和残魂都留在这个梦中。”
“只要这朵梦昙花还在,城中子民便还在!”
百厌看着越发癫狂的夜游,心中愤恨,“也就是说,如今的凤凰城,是你制造的一场美梦?”
他痴痴地望着那虚幻的花朵,回应着百厌的质疑,“一个凤凰城依旧繁荣,日游还在,所有城民都活着的梦,我将它维持在最盛大的凤凰祭那一天,周而复始,这样不好吗?”
“荒唐!”百厌终于压不住怒火,袖袍无风自动,强大的灵压让整个洞窟的碎石簌簌落下。
“为了你自己那点可悲的执念,你囚禁了所有城民的残魂,让他们不得安息,在这虚假的循环里受尽折磨!你还敢说不是为了私欲?!”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真相钉在原地。
他看向百厌,眼神空洞地抗争,“你说得对,这是我一己私欲。可凤凰城没了,我的哥哥也没了……我这个城主还有什么用?我只有这个梦了!”
“可这是假的!”百厌厉声道,“他们和日游都已经死了,你困住的只是残魂,不是他们自己。真正的安息,是放手。”
“放手?”夜游喃喃重复,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捂脸,“我怎么放手,日游,你告诉我,我怎么放手,我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建起一座城,等了几百年才迎来族人真正的安居乐业,凭什么一切化为乌有。”
百厌不理解他的脑回路,高声责备,“就凭你的一时贪恋,错信于人!”
夜游似若未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百厌想上前追问黑衣人的下落,终是不忍。
日游的残魂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
“夜游,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夜游浑身一震。
“城毁了,我知道你比死更痛苦,你为魇鬼一族付出得太多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虚幻的脸上露出微笑,“可你忘了……我们魇鬼一族,虽然生来与饥饿相伴,虽然被天地厌弃……但我们从未屈服过。我们流浪千年,可我们的族人却依然存活,繁衍至今,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但现在……”夜游哽咽。
“现在,该醒了。”日游看向那朵梦昙花,“让你的子民得到安息吧,也让凤凰城真正地安息,然后,背负上我们该有的罪孽。”
他转向百厌,微微躬身,“魔主,请您毁掉这朵梦昙花,我与夜游愿意接受一切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