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老公结婚后不到半年,你老公就在工地上出了意外,那会儿你刚怀孕两个月,婆家不认你这个媳妇,也不认你肚子里的孩子,把赔偿金都拿走了,还把你们租房时的押金和租房里的东西全抢走了。
“你那会儿孕反得厉害,手里没钱,也没地方住,婆家不让进门,你只好回了老家,在老家待产。
“生完孩子后没多久,你奶奶在田里摔了一跤,之后就不能再干活,只能躺在床上,你便一边照顾着孩子和老人,一边种地,靠给人做一些零工维持生计,是这样吧。”
白雪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毛躁的头发,粗糙的皮肤,还有那双长着茧子有着皲裂痕迹的手,不敢相信她自我介绍时说的27岁,至少从面上看起来,这名叫做吴三梅的人年纪应该在35岁上下了。
“你老公出事那会儿,你才怀孕两个月,为什么不直接选择新的开始,反而要生下来呢?”白雪不理解这种行为,她认为这是一场豪赌,而豪赌的结果就是吴三梅现在的模样,四处奔波,不得喘息,只为生计。
提起这件事,吴三梅没有丝毫后悔,反而庆幸地笑道:“我知道别人会笑我笨,可是我不后悔,我觉得生下孩子后,我的人生才完整,因为从那天起,我终于有了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我、不会随意丢下我的人。”
“但你的孩子现在没在你的身边,他在老家,是留守儿童。”白雪不客气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刻薄起来,她有些生气,觉得吴三梅没有做到母亲的责任,自顾自地生下孩子,自顾自地把孩子留在老家,还说什么‘不会随意丢下她’,根本就是借口。
白雪打算支开吴三梅,打电话给妈妈,让妈妈重新找保姆,找一个更靠谱的保姆。
“雪雪。”古芸芸看出了孙女的意图,温和道,“再听听她的话,她毕竟是你妈妈和你小姨带回来的人,她们的眼光不会差的。”
“那你说吧,说说你的苦难史。”白雪靠在摇椅上,盖着薄毯,由新风空调送来的温暖与纯净包容着,自在地俯视着立在对面的吴三梅。
吴三梅察觉到了小东家对她的不满,她没有愤怒,没有指责,而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回忆着她与孩子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生孩子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在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做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帮你,只能自己靠自己。
“中途我也想过要不要把孩子打了,或者生下来后,找户好人家给送了,免得跟着我吃苦,但当医生把那小小的一个人团到我身边放着的时候,我突然就舍不得了,我觉得我来这世上做人,为的就是成为我孩子的妈妈。
“我想养着他,想送他去上初中,上高中,如果他能考上的大学的话,我也会供他,如果考不上大学也没事,我还可以带着他干别的事。我会攒钱给他,他要打工、要创业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他做到。”
白雪感觉自己看到了智障:“你就没考虑过自己吗?你都上过初中了,有一定的底子,边工作边找个网课跟着学,说不定也能考上成人大学,干嘛非要苦哈哈地养着孩子,等个十年八年的,看孩子能不能考上大学。
“即便是他考上了大学,那也是他去读,不是你去考、你去读,意义完全不同。”
吴三梅一点都不介意其中的区别,继续笑道:“我脑子笨,从小学习就不好,要不是学校不让走,我其实可以不上初中的。不过我的孩子不同,他爸爸很聪明的,当初是考上了大学的,只是因为家里穷,这才没去成。
“我希望我的孩子少像我一些,多像他爸爸一些,说不定以后也能考上大学。”
“大学里有绿色通道,还有免息学贷,你老公要是真的考上了大学,根本不至于读不了书,你是被骗了吧。”白雪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吴三梅摇头,替自己的爱人正名:“他考上了,录取通知书他一直带着,是山城的大学。我们去过那所学校,大门上的字跟录取通知书上的一模一样,也给学校的保安看过通知书,他说录取时效过了,还问孩子爸为什么当时不来报道,跟他同一批录取的学生都要毕业了。
“那天我和孩子爸站在大门不远处,就看着那些学生来来往往,因为担心被误以为是坏人,我们没站多久就走了。
“我知道,我老公是想读大学,那天我们应该进去看看的,看看大学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哼。”白雪发出一道气音,她没想到这个骗子居然还挺会讲故事的。
古芸芸很乐意听吴三梅说话,拉过椅子让其坐下,鼓励道:“要是孩子爸当时读了大学,说不定就不会遇到那场意外了。是什么缘故没让他继续读书的,你知道吗?”
坐下的吴三梅绞着手指说道:“孩子爸家里有三个儿子,他是老二,老大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老三没读高中,读的是技校,后来被劝退了。他们都闲在家里,靠父母给钱过日子。
“孩子爸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家里就闹开了,闹到后面,孩子爸说他不去读大学了,家里这才算清静了。后面孩子爸在家里待着难受,自己收拾了行李,跟着人出来干工地,只过年的时候回去。”
“还回去呢,上升的机会都被打断了,居然还想着回去?”白雪开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