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居然也这么放她走了,据说是因为她跳下去救恩公时,脸颊被水里的碎石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
美人伤心,容貌不复,呜呼哀哉。流言从怜惜美人的经历到怜惜美人,再到与美人缠缠绵绵只花了三天——但是莫愁带着包袱离开云崖镇只花了不到三个时辰。
月华落满地时,她就已经踩到城外的地了。
她背着沉甸甸的银子,感觉这个重量融进她的脊背里。她的背后有月亮照着,月亮也是那么一种银色的,幽幽的光,于是她感觉系在自己心上的东西散开了,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光——它们从她的背后逸散开来,源源不断地照在她的路上。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踏实过……好像只要脊背上有这样的重量,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就算在城外的树丛里,就永远会有银色的光,永远幽幽地照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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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木生城落了脚,此处虽然不及临近的荟芊城繁华,但胜在幽静安宁。她用自己能想出来最阔气的姿势买下了一间房,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挥霍这些钱财,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对于如今的莫愁,养个孩子不算难事,怎么都能活——但问题是怎么活。
大多数情况下,人一旦轻易地做成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很难不得意忘形的,甚至因此还会对其他的事务产生一种“不过如此”的心理。或许那些掌权者一直强调尊卑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只要有一个例子告诉人们“你可以”,从此之后,所有森严的壁垒都会有一条缝,就算身不能过,梦总是能探进去瞧一瞧的。
莫娘的歹念如此容易地成了真,这件事给了她非凡的底气,从那以后,她看向强权与财力的眼神就永远带着一丝轻蔑——尽管她本人的卑微地位从没有改变,但她拥有了一个非凡的梦想。
她也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一个修士。
她做出如上决定是出于以下的缘由:一、无论他爹是不是装神弄鬼,孩子本身总该是有修士血统的。二、修士(哪怕是假的)也能拥有财富,权力和闲情——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莫娘就着半夜月亮的银光做出了这个决定,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揣了一把银子,马不停蹄地找到了城里最有名的先生,她要为自己的孩子起一个好名字。
先生柜子里的藏书比他脑子里的多,但他总是不忍心辜负这些钱财,于是专门找出了一本最宝贵的老书。
他沉吟着翻了半天,最后指着某两个字说:“就叫梓材吧。”
梓材就这么呱呱落地了。
他母亲目标明确,从他会爬开始,就准备好一堆先生教导他,有文有武,还有教人算命的。除此之外,她还惟恐他对修仙不感兴趣,常常带他去听修仙故事,还从乱七八糟的地方高价买一些“秘籍”。
就现在看来,梓材文武不精,那些修仙故事早早成为了冯溯舟的笑料,而秘籍全都狗屁不通,他早就忘了。
那些匆匆忙忙的白天早就被他丢到脑后了,可是他还记得那样的夜晚。
莫娘坐在他的左手边,她斜斜地靠在藤椅上,长长的衣帛流水似的垂下来,她手上捏着把扇子,有时候扇着,有时候也只是微微掩着脸——她面目上是有一块疤,在这样的夜晚里,它就会和她的酒窝一起,飞舞在她的话语里。
莫娘没有什么正常的童年,她只知道要陪孩子聊天,却对要说什么,怎么说毫无概念。于是她有时算得上是口无遮拦,只要她觉得好的,她就会说。
修士斩魔,惩恶扬善,说。先生捻须,文质彬彬,也说。而她个人的往事,作为她一生骄傲的开始,她也是非说不可的。她甚至还细细地说了许多次,丝毫没有意识到谋财害命是个值得羞愧的事。
她说乏了,便会执着小扇,兴致昂扬地在圆圆月亮上微微一圈,然后顺势一丢,小扇便滴溜溜地落到桌子上。她伸个懒腰,站起身推着梓材的肩往屋里去。
“讲完啦,去睡觉吧!”她盈盈地笑着。
尽管梓材至今对她的往事记忆深刻,他至今依然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他们间的交流没有必要用名字,而对于这么个女人,也没有人在乎她到底叫什么。
她是娘,是莫氏,是莫夫人,有时也是街坊口中各种猪狗的别称。
梓材能想起的,可能是她名字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莫小娘,一个是莫愁,都是从她的往事里偶然听到的——但是前者是个太久以前的名字,后者…她可能也不那么喜欢。
她后来给自己取过名字吗?没有人知道,可她也不认识什么字,能改出什么呢?
当然,没有名字也能活,梓材也没有抓耳挠腮地想过她叫什么——至少在她去世之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