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被收到袋子里去了，鸣珂低下眼来，他瞧着木桌子上起伏膨胀的纹理：“我……原想问问，你那天没说的往事是什么？”

然后室内落入了一片寂静。

鸣珂听到缓缓的脚步声，打开柜门的声音，然后是安放这一堆东西丁零当啷的声音。他不敢去瞧他，于是盯着烛火看，火苗一层套着一层，时明时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后传来一道人声：“去外面讲吧。”

客栈一侧是住屋，一侧是厨房和马厩，前后各是个大大的门厅。从屋瓦上往下看，这个院子就像个四四方方的棺材。“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几棵将近凋零的树，半死不活地摇晃着。

冯梓材觉得自己的回忆就像干枯的树上干枯的叶，说出来的时候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硬化的边缘刮过地面，发出“嘎啦”的声响。

“我的生母莫氏……身平坎坷。”

*

莫小娘自小和母亲过，寡母幼女，不可谓不艰难。不过，就算世道怎么艰辛，这种勤劳又老实的小人家，吃口饭总归不是很难。饥一顿饱一顿的，莫小娘也就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等她长到和灶台一般高时，就开始帮母亲开始干活。她帮着母亲烧火，洗衣，打水。然后晚上盛了稀饭，坐在桌边，就着闲话吃下去，这就是一天了。

但当那天她接过饭碗时，茅草屋的门被撞开。

“嘣！”

草屋摇摇欲坠，碗里的稀饭剧烈晃动，莫小娘攥住了母亲的衣角。

她低着头，看见一个山一样的影子撞进来。

那是一个彪悍非常的男人，他面色黝黑，头发、胡子和眉毛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在这一团中露出一双眼，泛着精光。

它扫过寡妇和幼女，然后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是惊叫，大笑，男人们乱糟糟地脚步声——破碗摔到地上，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米汤飞溅出来，溅到那些人本就脏污的裤腿上，转瞬不见。

莫小娘拼了命地去捡那块碎片，却只碰到了尖尖的沿。她的指尖被划破了一道口，血滴滴答答地流着，流到她明白什么叫“匪患”时，也没有停下……

她后来就在娘黑色的背影里长大，直到手脚一日日变长，娘再挡不住。

她从黑色的影子里被拖到了光下。

在娘凄厉的叫声中，她看见十几只泛着精光的眼扫过她，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土匪也有凌云志，几个空空如也的村庄也满足不了他们。镇上开了他们的赌坊茶馆，当铺酒店……可谓一应俱全，诸位经商天才们眼睛一转，妓院就开张了。

秀美的小楼里花团锦簇地拥出来一个姑娘，面容小着呢，看着又怯生生娇滴滴，她被摆到堂上的时候，众人嘻嘻地笑起来。

更别提，女孩被掐出一个笑，面颊上现出两个盈盈的酒窝。

满堂哄然，他们这么给她起名：“莫愁啊…莫愁！”

真金白银，红罗软帐，冲天的酒气里总有股秽物的味道。

莫小娘被躺下，被闭上眼——

当她玉体横陈于富商巨贾面前时，她的母亲也陈尸于乱石惊崖之间。

*

云崖镇二月出头的时候来了个大贵人，据说不仅有成堆的金银，还有呼风唤雨的神力。是真是假平头老百姓自然一无所知，但上头的老爷们都是一清二楚。他们胆战心惊地侍奉了半响，惟恐此人有一颗刚正不阿的心。

但好在，此人入乡随俗，才过来两天就问有没有妓馆，一众人等听了此话，简直是舒心畅意，转头就通知了衔柳亭的老鸨。

老鸨很有眼见，她连夜收拾了一间院子，把莫愁在内的一帮姑娘送过去服侍，并且相当大方的表示，恩公想住多久都可以。

很久以后，莫娘回首前尘，她觉得自己母亲绝望跳崖算得上是她一段生命的结束，而这个院子则是她新生命的开始。

恩公长相端正，配着仙气飘飘的衣服，正色起来还真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但是既然来到此地，也就没什么“正色”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相当猥琐。

莫愁看惯了这种人，她对于恩公本人毫无兴趣，但她对他的身份相当好奇。

据老鸨所言，这是个修士，莫愁对于修士的认识相当有限，她只知道，此人应当是相当有钱，有权，而且有空的。此前来往的男人中，不乏有钱的，但都没有让老鸨这么推崇，也不乏有权的，但他们也没法子一下子揽下这么个院子，以上二者也总是来去匆匆，没有能一下留这么久的。

至于又有钱又有权的，听说在自己家里就能开妓馆，犯不着到这种荒僻的地方尝鲜。

但对此人的真实情况，莫愁还是不太清楚的。毕竟钱也没有落到她的手上，而她也没有见过传闻中呼风唤雨的手段，更不懂那些崇敬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