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初见近乎奠定了他们半辈子相处的基调。
飞扬跋扈的少爷丢了个大脸,牙尖嘴薄的邻居有了把柄。于是很多年里,他们的关系在相互嫌弃中形成了一个恶循环,甚至还厚颜无耻地拽了宿仇当遮羞布。但其实对于鸣珂来说,水火不容早就有失偏颇——他清晰的明白冯梓材的能力,谈起他的符咒时如数家珍,甚至能分辨出他不同的笑。
但这些只能够让他承认这是个可敬的对手而已。
他们是那么相似,相似到性格都有着一样的执拗,仿佛谁松口就输了似的,仿佛仇恨一旦了结就失败似的。
那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吗?或者说那句“殊途同归”对他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影响,他突然觉得,那些针锋相对后面,可能是一样的惴惴不安。
丰鸣珂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于是他轻轻地敲了一下那木质的门。
出乎意料的,他叩门的手还没放下来,门就“刷”地一下打开了。
青年的手搭在门边,头探出来。昏黄的烛光新高他身后浇下来,鸣珂只能看到他小半的脸也泛着这种黄光。他顺着他的脚步向屋里走去,看着那一小片黄光越扩越大,然后那个人的面露全都浸在光里了。
很奇怪,他发现他的脸在水边时就像从水里沥出的,沾了血就好像染上了艳红,而在火光里又像烛火的魂灵。
梓材无视了他的眼睛,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的背部一阵阵凉。
“有何贵干。”
鸣珂却反问他:“你在做什么?”
能做什么?梓材一指桌上的狼藉——他在研究施迩的一系列东西。
鸣珂有些诧异,以他那个开门速度,他看起来是早知道门口有人的…甚至还知道是谁。鸣珂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听到他出门,然后就开始等着他。
这么个发现让他喜上眉梢,于是对一桌良莠不齐的东西也充满兴趣了。
“这个是什么东西?”
梓材没想到他这么挑,于是颇感牙疼地回答:“是知音。”
“拿来干什么?”鸣珂揣度了一下施迩的品行,“不会是你们拿来传信的东西吧?”
“这倒不是,这个名字与用处无关……纯粹是为了纪念我们俩的。”
鸣珂怒而反笑,并不回答。
“用处…哎,以后要用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原来不是知音就不能知道吗。鸣珂掏出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十八般兵器,自顾自晃着。
梓材又顺手拿起另一件:“这个你倒是要看一下。”
那是一个木制的小盒子,鸣珂伸手要去摸,梓材轻轻把他拍开了。
“别动。这个是一个仿版的焚厌,别搞坏。”
各个门派各有各的独门绝技,焚厌独属于生栖。他们有些门人善用乐器,乐音动人情志,而恶也是情志的一种。大敌当前,他们可以做到动摇魔气——同源而生的恶抵御不了潺潺的乐音,那些无法消弭的怨气,最后会在乐音的催动下熊熊燃烧,化作灰烬。
“焚厌都能仿?”
冯梓材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威力还是有限,加上我本身是个外行,最后催动的火焰大概连蜡烛都点不燃。”
丰鸣珂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唔,这么弱吗?留着以后再看吧——对了,你和施兄传信到底用的是什么?我方便知道吗?”
梓材对他这副腔调颇感诧异,于是毫不留情:“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洗手焚香哪方便递给您呢?”
鸣珂立刻把扇子摇得哗啦乱响,兵器们威风凛凛:“怎么,不仅那个不方便给我,什么‘知音’也不屑于给我看。我会抢吗?”
冯梓材顺手把引心丢给他:“哪能呢?您怎么看得上我们平民的小东西?”
还真看上了。
丰鸣珂从没想过这种传信的方法,尽管速度上也不见得比木鸽快很多,但胜在隐蔽,是偷鸡摸狗的常备好物。
“还有吗?”
梓材笑脸相迎:“您大晚上光临寒舍,不会就是为了抢劫吧。”
那倒不是。鸣珂不仅推门推得冲动,想法也很冲动——他还是想听完梓材没有讲的往事。
但再想开口,就更加难言——他又有什么理由吗?纯粹是好奇呢,那和轻蔑有什么区别。难不成说他就是想要痛改前非吗?
鸣珂顺着烛火看过去,梓材漫不经心地收拾着东西。他的举动潇洒极了,明明是看起来叫人困倦的烛火,也被他扫出了流光溢彩。
这是明显逐客的姿态,可鸣珂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等他说话,甚至是带着盼望的——鸣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出了错,但当他拥抱他的时候,那双推开他的手也有着一模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