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一抬头就和丰鸣珂撞上了眼。
此人不知何时就靠在门边了,他大摇大摆地在掌心里笼着一团福祚。火光烘出一片热气,他墨块一样的眉目就在那点热气间翻涌着,橙红的光色又染上了他的唇。
冯梓材感觉那点鸡皮疙瘩是真的起来了。
“瓶子里那位呢?”丰鸣珂微微直起身子,“你要用点火怎么偷偷摸摸的?”
冯梓材愣了一下,手倒是先一步把瓶子拿出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瞧了眼桌子——一块金碇子躺在桌子上,一旁侍立的童子眉开眼笑。
其实还不至于这么破费的。
冯梓材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丰鸣珂在他身边一直是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他似乎只是因为想跟着他才跟着他。
冯梓材居然异常适应有这么个人的存在,至今才如梦初醒,他从没有问过丰鸣珂要去哪里。
“桐姨说行迷又在杀猪,你…”冯梓材愣了一下,突然感觉“你要不要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于是临危改口,“我去看一眼。”
丰鸣珂把红光满面的燕尘清压回瓶子里,看了看冯梓材变淡的酒窝,感觉很奇怪:他是因为我跟着感到困扰吗?
丰鸣珂过够了予取予求的好日子,随心所欲几乎成了一种惯性,他心想,不是想跟就跟了吗?这人既然一直都默许他的存在,怎么又突然谨小慎微起来了?
于是他摇着扇子,眯起了眼:“你是不想要我去吗?”
丰鸣珂上赶着犯贱,冯梓材乐见其成。
他笑意深深:“是啊,万一行迷见着您,一不小心杀了您怎么办呀。”
*
冯梓材一走,罗桐喜闻乐见的表情就转瞬坍塌。她把地上一桶有机肥视作远方的冯溯舟,愤愤不平地浇到了地里。
她一向以为,友人之间相互坑害是理有固然,没想到冯溯舟居然还真插她两肋刀——不管金丹会不会有事,此事一旦传播出去,都会让她处于众矢之的。纵使当初有什么好意,时过境迁,她也终将落得百口莫辩的境地。
毕竟什么事情能比施芜身上的金丹不是他自己的,更能引起轩然大波呢?
但那其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奄奄一息的施芜被众人好不容易捞回来,按在罗桐的病床上被灌了半个月的药,还没有要醒来的趋势,反而走火入魔的迹象愈演愈烈。
处处人心惶惶,焦头烂额,在施芜又一次吐出药,而被蒙在鼓里的施迩又一次发出一封质询信后,冯溯舟小心翼翼地找到了罗桐。
彼时罗桐已经半个月没睡过什么好觉了,面上挂着两袋黑眼圈,比躺在床上的更加奄奄一息。冯溯舟生怕自己说得太过把她嘎嘣一下气死,于是婉言道:“…我觉得,施兄的治疗应该…从其他方向考虑考虑…你说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事已至此,药石罔效的只是心病而已。
其实冯溯舟也清楚,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和“你治不好他,收拾收拾准备棺材”没有什么区别。但令他惊讶的是,罗桐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是啊…确实找不到什么治疗的方法了。”
“但你就这么让他死掉吗?”
冯溯舟头皮一麻,心说完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那肯定不是,施兄一直是很好的伙伴……”
“我知道,”罗桐的目光透过累日的疲惫,像一柄利落的刀,“与其一直拿药吊着他,留着他痛苦的一口气,不如一了百了,就算走火入魔,也算是个畅快的归宿——对吗?”
冯溯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要是我说,有救他的方法呢?”
那为什么等到现在呢?冯溯舟没有问。
“我不会让他死的,你还记得师祖那辈吗?他倘若一命呜呼,溶沛门就只剩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弟子,就算现在所有人都怜惜着他们,你能保证以后不会有人打他们注意吗?你能冒这个险吗?”罗桐语速很快,很脆,近乎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手上有什么?”冯溯舟悄声问。
“有一位修无情道的先辈,追随大道魂归天地——独留了一颗金丹。不到万不得已……”
“你纯粹就是自损八百。”
罗桐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
她明白,冯溯舟大概是想利用这个把柄,叫她好好看着那个小弟子——可是她把柄不少,随便拿出一两样上不得台面的糗事,就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或许觉得,施芜的这次妄市之行不会太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