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里,他木然地从鲜血中站起身来,衣服在风里策策而动,脊背却还是冷冷的。
他抬起指头,于是七情六欲与他不再相关,只变成一片暴戾的清气,凌然压了下来——一般而言,大魔头从不是一人之力就能轻易降伏的,可他只凭着这一指之力,就盖过了那些肆虐的魔气,甚至没有力竭而死。
此事传出,一片哗然。
当时的先辈们思来想去,觉得这种灭人欲的功法在其中居功至伟,于是顺理成章的产生了量产这种修士的想法。
他们召集了一些先天就看来冷漠无情的孩子,没日没夜地带这他们清修。
然后全部失败了。
大概七情六欲算树苗,再盖着,再压着,可也总妨碍不了它们破土而出——于是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旁逸斜出,长得枝繁叶茂,要么是向天生长,争得头破血流。
失败的结果过于惨痛,先辈们痛并思痛,最终承认了一个现实:强大的功法总是不那么好练,就像神兵利器总是厉火淬出的一样。
而要断绝七情六欲,恐怕和天资什么也毫不相干——毕竟那位开创的先辈最初也只是一位阳光开朗的少年而已……只是恐怕需要一点机遇。
毕竟,参天大树若是拦腰截断,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再发新芽……渐渐渐渐,也就会这么没了。
后来也零星出过几位无情道的大能,都是被迫走的那么条伤心路。
施芜也是,他还算年轻的时候和同道们相约除魔,和发妻施平净正面迎敌,鏖战至力竭。他当时还没有那么厉害,气喘吁吁间,一时失手。
施平净到底厉害得多,千钧一发之际,她分出身,替他挡了一击。
好在不过多久,在后方偷袭的一众人就杀了回来。当时是冯溯舟领队,他打眼一瞧,发现施芜鲜血淋漓地抱着施平净,吓得戳豁了一个魔头。
“施兄!怎么个事?”
“没事,”施芜头也不抬,“还是温的。”
冯溯舟心惊胆战地一伸手,发现自己少虑了。
女人是凉的。
他尬笑着拍了拍施芜,发现他居然在颤抖。施芜好像冷极了,肩膀牵着腰一阵阵地战栗,抬起头的时候,牙齿也咯咯作响。
冯溯舟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到一片骇人的冰凉。
施芜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醒来的。
他睁眼看看自己的手,觉得没什么意思,看往来友人强颜欢笑的脸,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觉得他们的说笑没什么意思,于是渐渐在各大聚会上销声匿迹,最后以至于门主都不做了,转头丢给了没什么意思的小徒弟,自己去深山老林里清修了。
施迩那天战战兢兢地坐在主位上,半夜三更给冯梓材传了三封急信,全都是求有没有保住他师父的方法——保住他那个曾经言笑晏晏的师父。
那当然是没用的。
施芜惨遭如此大惑,没有走火入魔,反而机缘巧合修上了无情道,成了目前最厉害的修士之一。人虽然冷淡一些,但除魔还是不在话下,是件好事。
此次令他带人前往妄市,本是一件叫大家都十分放心的事——可冯溯舟那么一句“小心金丹”就突然让人不安起来。
冯梓材对无情道了解不深,对此摸不到头脑。不知道这是真有隐情还是冯溯舟单纯拿来唬人的,但是无论如何,福祚他是非去不可了。
*
次日,冯梓材缘山而下,沿着山路往下看,居然在树木掩映中看到了丰鸣珂。
此人不知为何站在山脚下,还悠游自在地扇着他的那把扇子。
眼不见心不烦,冯梓材捻了个符咒,就这么在半山腰上御风而起。
丰鸣珂本就出身富贵,张扬,骄矜,飞扬跋扈,理所应当。在山脚下呆着恐怕已经是给他一个天大的面子了——以他们的关系,他才不指望大少爷能主动说些什么好话,当然,他自己也没打算给丰鸣珂什么台阶下。
恐怕先前那种两看相厌的关系才更适合他们一点,对于他们针锋相对恐怕要比相互包容容易一点。
可冯梓材没想到的是,当他凌空而起的时候,身后也传来破风声。
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含糊其辞:“你上哪里去?唔……我师父说了,要多和你们走动走动……我和你师兄没那么熟……你飞那么快干什么?”
简直是奇迹,冯梓材顺着狂风捋了一下头发,感觉好像被这种支支吾吾地语气熨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长,飞这么慢,您是观光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