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未消的冯梓材回门见到唉声叹气的师父，两人各怀心思，默不作声地对坐喝了一壶凉茶。

凉茶一喝，冯梓材这才冷静一些。他三言两语讲完了燕尘清跌宕起伏的往事，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瓷瓶来。

瓷瓶白而细腻非常，冯溯舟洞若观火：“瓶子是谁的？”

“啊……”冯梓材支支吾吾，“碰巧遇到了丰鸣珂。”

顺到了富邻居的东西，冯溯舟心情明显见好。他打开瓶塞，和颜悦色地对飘出来的女人道：“你好!”

燕尘清虽然算得上博闻强识，但本质上或许还是个乡下女孩，她似乎是对这种程度的轻声细语不耐受，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这么写道：“草民燕尘清，叨扰了。”

她生死线上转了两圈，恐怕至今还是半死不活，冯溯舟有意和她聊两句……但最终还是未遂，只好把她又送回那身价非常的瓶子里。

“跟同道维持好关系，很不错。”冯溯舟假装没看到徒弟一言难尽的神色，“继续保持啊——恰巧我这里又有个机会。”

冯梓材冷笑无用，只好洗耳恭听。

“我有话要带给你桐姨，若是传信的话，她不知道猴年马月才看一眼。只能麻烦你跑一趟了。”

对这么个借口，冯梓材嗤之以鼻，但他倒是很好奇什么话这么着急。

“你去替我提醒她一下，注意施芜身上的那颗金丹，”他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人家毕竟修的是无情道，总要多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

冯溯舟大方地一摆手，忽略了小弟子求知若渴的眼神：“哎年轻人，有问题要先想着自己钻研，不要总问别人——一看你史就读得少，罚你再去看一遍太师祖的！”

冯梓材也被云里雾里地打发走了。

冯溯舟这才捞起长长的袖子，重新把茶水热起来。

为人师表，总是多有不易。大魔在不知何处觊觎着，而他翠微总共就三个人头，身家稀薄——若是一个不小心有个三长两短，他也不太好向列祖列宗交代。

思来想去，只好多给两个弟子找点靠山，免得到头来无人托付，飘零四方。

冯溯舟原本是想着让冯岿去远岫门，剑修之间相互切磋学习，不妨是一件美谈。而且他对自己徒弟的剑法颇有自信，倘若顺了谁的眼，自然是少不了人庇护。

而他让冯梓材带的话，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秘密——可以被看成玩笑似的威胁，也可以见血封喉。当然，他不喜欢后者，前提是罗桐念着旧情，多照拂一下这个孩子。

*

冯梓材现在在依言读史。

修者们神通广大，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光辉往事被后辈以讹传讹，所以那些往事，大多都通过留影和文字流传下来。说是可以帮助后人，用以教诲，但似乎真正有用的东西，总要总要抛弃那些堆叠的文字，才能得以显现。

冯梓材现在拿着的，是自家宗门去伪存真后的“教材修订版”。他有时候觉得，每一位修订的前辈，都似乎把“尊重前辈”四个字踩在脚底下——因为内容在更加犀利直接的同时，还添加了许多可有可无的八卦。差点儿把“修订版”搞成“增补版”。

冯梓材早已过了对这一串爱恨情仇叹为观止的年纪了，他轻车熟路地又温习了一遍太师祖时期的往事。然后像从前一样感慨——真是一帮奇葩。

那帮前辈大能们似乎每天只专注于一件事，内讧。翠微与远岫两门就是那时候彻底走向分崩离析的陌路的。

据冯梓材观察，那个年代里，平均每个门派上都至少有四个以上的派系。弟子们各自的“间谍”身份就跟身上的衣服一样，常换常新，看得人眼花缭乱。

当时妄市出生的大魔是另一个极端——这个大魔头似乎是把所有的脑子都兑换成了肌肉。可他这种呆呆傻傻的情况，似乎在对付仙门里的一堆花花肠子上居然颇有成效。

每次诸位先辈们“齐心协力”设好的局，都会被自己的同道暗地里捅出几个窟窿。于是，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大漏勺——魔头还没意识到自己陷入圈套，圈套自己就分崩离析了。

于是，这一趟对魔头的围剿可谓旷日持久，损失惨重。

直到仙门剩下的人少得再不足以搞出太多算计，这一场闹剧才算是轰轰烈烈地结了尾。

从此往后的弟子们，就一直被耳提面命：“要和同道处好关系！”

这恐怕也是冯溯舟特意要让他看这段历史的原因。

不管幕后之人到底有什么深意，他此举已经埋下了一个连串怀疑的种子。就连冯梓材自己也已经怀疑过许多人了，倘若有心催化……不堪设想。

至于冯溯舟一定要打发他去见罗桐门主的原因，冯梓材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数的——哪里有传信传不了的话，只是有一定要见一见的弟子而已。

师父劳苦用心，冯梓材心里是感动的。同时他自己也有要去福祚门的理由，毕竟最好洗脱罗芳辰身上嫌疑的方法，莫过于找她亲自问问了。

至于施芜…他还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世上修无情道的人何其之少，又何其神秘，冯梓材怎么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前辈的同门俱为魔头所杀，悲愤至极，以至于倏然超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