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丰鸣珂拿扇子轻轻掴了一下自己掌心,早知如此,管他是求情还是别的什么,总该先听完的。
哎。
*
在冯梓材把卡房间木板缝里的一片燕尘清扣出来时,冯岿也站在师父屋子里,胆战心惊地盯着一块木板看。
——他确实最近做得有些过分了,但他要是真的胆大包天,大可以不管不顾直接拧过那人的脖子来。
可他终究还不是那样莽撞,于是在突如其来的质问面前,他还是惴惴不安。
师父斜靠在书桌上,也不看他,冷不丁问起来:“我在你的书架上看到了几本……书,你从哪搞到的?为什么看?”
冯岿做贼心虚,转瞬之间便想到了自己偷偷买的那一摞小话本。难以启齿的羞愧和不得满足的欲望从他的脚底拔地而起,鬼魅一样揉过了他的脊椎,把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击得粉碎。
这一份直冲天灵盖的火气居然烧出了一点野胆。
他手抠着衣服的边,眼睛盯着那年代久远的地板,声音却还是平平的:“怎么了?”
“没怎么,”冯溯舟稍稍侧身,近乎疲惫地依靠在书架上,“我看你又不知道从哪搞了几本剑谱来……剑法我实在是指点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少年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紧绷中居然有一些和缓。
冯溯舟再接再厉:“丰鸣珂是你同辈,剑法灵巧多变,算得上是翘楚。丰磬门主的剑法也好,扎实沉稳……”
他挑眉一看。好吗,又紧绷起来了。
“况且先今大家关系也不那么紧张了……你去学学,也当是长长见识,嗯?”
依照冯溯舟往日的经验,哄骗冯岿这种寸步不离的小崽子出门,理应采用更迂回的手段,讲究的就是一个刚柔并济。
但今天第一句话后冯岿突然和缓的面色,给了他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这孩子属于听弦音知雅意的姣姣者,不能怪冯溯舟掉以轻心。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少年人攥得越来越紧的手掌,疲惫地想:都快攥成麻花了。
冯溯舟到底还是有所不知。其实他的第一句话就吊出了少年人心里所有的鬼——贪念与理智交手不过片刻,理智便溃不成军,任由心中烈火燎原。
可这火还没燃起个所以然,就被一个“剑谱”冻住了,冻出一份没滋没味的安心来。
还没持续多久,那话里话外“送你走”的想法又点起了火星子——没燃起来。大概冰火相激,化成了一滩纠葛水,都要从他眼里夺眶而出了。
到手的鸭子飞了,任谁都会恼怒非常吧。
冯溯舟浑然不知,被徒弟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下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在肚子里搜刮哄人的话术。
还没搜刮出来,这心有戚戚的少年就突然上前一步。
冯溯舟悄悄退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早就靠在书柜旁边了,简直退无可退。
于是无意识地,他轻轻撇开眼。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青年倔强地盯着这一片薄薄的眼皮,把一身翻滚的纠结一步步摊了开来。
他想:我到底在祈求什么呢?他不乐意,我又执着这么个“心想事成”又是何必呢?
他平稳地说:“师父,我代你去生息门查一查那块玉牌的来历吧。”
冯溯舟毫不犹豫地拒绝:“想都别想,这种蹊跷的事……”
“我可以的,”冯岿坦然地说,“保证不挑事,点到为止——回来我听你的去远岫,好不好?”
这么多年,他终于从那双低垂的眼帘里瞧见了答案。
执者必失。果真,他退那么一步,那些如鲠在喉的困苦都变成了一团实在的遗憾,精准地驻扎在他的心底——恐怕只有神通广大的时间,才能有所消解吧。
冯溯舟瞧着少年微微笑起来的脸,一头的雾水都给蒸开了——什么鬼?
他抬手,有意要冲着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孽障肩膀上来一下。可孽障居然彬彬有礼地退了一步,行了礼,然后跑得没影了。
冯溯舟被气了个倒仰,没好气地倒了口茶喝……结果还是凉的。
他坐着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和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共情,还“喜出望外”地发现自己放在架子上的玉牌已经不知所踪。
真是个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