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大惊,心回百转,半夜刮来的风沾透了寒凉的月光,在他的眼睑上扫了一圈,扫出一片精神振奋的鸡皮疙瘩。
冯梓材面上还是堪堪维持了一分风平浪静。足足愣了又小半炷香的时间,才挂着他那端方正直的微笑说:“我们早些回去吧。”
众人无话地散了。
*
匆匆忙忙,冯梓材刚回到自己卧房里,不过多时,掌心里便浮出一幅字:
兄弟,你怎么在那儿?
冯梓材回他:吃饱了撑着,出去溜达。
对面又闪出来:
兄弟,看在我徇私放你一马,你好好告诉我,有没有干什么坏事?
冯梓材:没有!
但不代表别人没有。
冯梓材没说,但他看清了那片碎纸——那是用来给药瓶封口的牛皮纸。
福祚门常常炼药,常见的也有,出格的也有。但自有个规矩,谁炼的药,封口的牛皮纸上就写谁的名字,责任明确,省的出了问题没法交代。
今天早间罗芳辰给丰鸣珂用药的时候,用的就是自己炼的丹,封口的牛皮纸上端正地写着一个“芳”。
……和生栖树下碎纸片上的一样。
冯梓材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半圈,先前的迷茫不仅没有减少,反而翻了个倍。
圣手名医,会手抖到留下碎纸片吗?一众大能,会瞎到至今没有发现它吗?更重要的是,方才在树下,似乎他愣神的时候,另外三人也在愣神,可他说要走的时候,大家都走得干脆利落。
他们看到了吗?如果没看到,那一阵沉默是什么?如果看到了,又为什么在之后依然沉默?
冯梓材头痛欲裂。
此时,一排字在他面前浮现:
冯兄,我信你。还有,你那个缩地的符咒再给我画个十张,有用。
冯梓材冷笑一下,开始画符。
大概人心乱如麻时,重复的动作总有清新提神的功效。冯梓材总算把一箩筐的疑问打包送走了,短暂地获得了一份安详。
溶沛门专炼器。炼器一道,若是单单凭借自身,恐怕最多只能造出高级版的木偶,要想更神通广大一些,他们往往要用到符咒的威力。
因此翠微门大半的活,都是给这帮勇于创新的伙伴干的。当然,这群人也不负众望,仙门里大半的武器都是他们造的,还搞出一堆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反正每当溶沛出新东西,冯溯舟都是要拖家带口地去凑热闹的。
譬如冯梓材早间用来偷顺师兄乾坤袋的,就是很久以前溶沛门造的东西。
那时候,冯梓材对符咒懂得还有限,施迩还是没做门主,是个敢想敢做的少爷,突然想到什么,就要写封信给他。
那天,冯梓材收到了他的来信,信里言辞恳切地让他这个半吊子自创符咒——翠微门三人只有两人会符咒,这货不敢烦扰师父,只好嚯嚯他。
内容大概是这样:翠微门本就有一个隐身符,看着诡奇,其实是对外封住符内物的生气灵气,再投放出被遮住风物的影像,即时留影,即时投像——但施迩想要一个能投放先前影像的“隐身符”。
冯梓材熬了三个大夜终于做了出来,他气急败坏地把符咒封在信封里时,突然福至心灵。
如果留在原地的是先前的影像,那么“被隐身”位置的变化岂不是无人知晓?
于是冯梓材大笔一挥。送了施迩一行字:你不会是要要用它偷东西吧?
几天过后,施迩寄回来一块方石头和一张纸——石头是附了符咒的偷窃神器,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知音!
冯梓材无话可说,并不想与此小偷作知音。
但施迩是动了真感情,隔三差五就要和“知音”分享灵感。那时候,冯梓材才知道,偷东西其实只是此人猎奇想法中的万中之一。
这段友谊催生的产物大多数都不方便面世,还有许多是没有成功的实验产物,当然,也有一些说不出是有用没用,例如他们传信用的引心。
引心其实是施迩改装缩地符的产物,缩地符能传物,自然也能传字。尽管缩地符有距离限制,符画完一段时间后还会失效,但它能送的东西很多,人,符咒,灵力,都可以在符咒的作用下顿然错动。
所以它一般都用来在战斗中脱身,或者是传送一些重要的大件——也就是说,拿缩地符送信,不仅是大材小用,专业还不对口。
在今晚之前,大家都是光明磊落的好少年,用溶沛门做的传信木鸽就足够了,没必要用这个既不稳定,又有限制的东西。
然而,直到现在,冯梓材才意识到此物的妙用。他甚至怀疑,依照施迩的品行,这玩意儿就是为了暗通款曲创作的。
并且,他看着手上画好的缩地符,严重怀疑此人是说悄悄话成瘾,打算多做几个,以便惠及万方。
可是如今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这种东西做出来真的好吗?
他抬手把画好的符咒压灭,留了段话给施迩:
没空,那位被阎王拒收的祸害还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