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聿津瘦了。

原本一米八五的身高这几年略显缩水，穿回自己的衣服，身形宽阔又凋零。从小孟聿津没在经济上短过她，他海产生意失败，又遭遇婚姻危机，但是人长得硬朗有腔调。

很懂生活，对女人温柔到家。与杨婉分手后入赘到世交的女儿家。花了几年时间，就东山再起，也听闻前妻和初恋回了南城，他自然而言开始纠结程渝的亲子关系真伪。等拿到结果，又觉得这个行为既出，一辈子对不起杨婉，从此更矮了一截。

程渝签过字，看他站到面前。

胡渣成了疲惫的青白色，对上程渝，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我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赔钱也不行。”

程渝听完，有点生气，也同样痛心，“你血压药正常吃了吗？”

“吃了，来看外婆？”

他没吃。

可能也是在里面的几天没法儿吃。

程渝：“我想过阵子把她接回南城。”

孟聿津有些错愕，“小鱼，别这样，爸爸会好好照顾她。”

程渝抬眼，平静发问：“你有什么义务要照顾她？”

“我是她女婿。”

“你是吗？”

孟聿津沉默后抬腿走出去，程渝没再问，打车送他他不肯，非要自己拦出租车。人坐上去，又从窗户探出头，“有空还是去看看你妈妈。”

表情诚挚而愧疚，搭配出租车，自觉地扮演着一个执着的黄色大麻烦。程渝只说后面的事她来处理，然后拍拍车门，叫司机赶紧开走。

人走远，程渝站在岗亭边上，等了十来分钟，看见钟林边套衣服，边往她这边跑。

他把拉链一把拉到顶，摸了摸头，“北城降温了，你不冷啊？”

程渝双手插兜，“带了衣服，懒得开箱子。”

钟林看她一个人，问：“你爸先回去了？”

“你们这儿离外婆家太近，我没跟他多说。”

钟林接过行李箱，转头跟旁边保安打了个招呼，“先把行李放这儿，我们去吃饭。”

晚上还要值班，他就近选了个面馆，挨着程渝和他的小学。

不到饭点儿，店里人少，选了窗边位置坐下。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四年前，程渝有点不好意思，好像都是有事才会找他，而且一般都不是好事。

面没上桌，程渝先说了句“谢谢，又麻烦你。”

钟林把水壶拿来，倒了杯推过去。“什么年代了，我能帮的都是小事，为人民服务。”脸上还是小时候去外婆家蹭饭一样讨喜的笑容，三言两语化解尴尬。

“正好在我们辖区，我上午联系过对方家属，”钟林接过海鲜面，“他们暂时不肯松口，我建议你主动沟通，实在不行就找律师处理。”

事不是大事，却是无妄之灾，相当搞笑。

孟聿津跟朋友吃饭，隔壁桌两口子吵架，吵急了男的推了老婆一把。本来是劝架，最后孟聿津跟那男的动了手，他人高马大，人家一米七不到，推搡中被孟聿津一拳打掉两颗牙，栽倒旁边啤酒瓶上头缝了几针。

“你爸多大岁数，还跟人搞英雄救美那套。”面条太烫，雾气熏蒸着钟林眼镜，他取下来擦了擦。

“那男的为什么打他老婆？”

“看笔录说是怀疑他老婆在外面有人，捕风捉影的事。”他毕业分配工作就待在基层，家长里短的事看得太多，无非是一时冲动，调解赔钱。

程渝早晨着急忙慌电话来的时候，他心里一拎，了解完知晓不是大事，才又松了口气。

他看向桌对面，总觉得她听完表情变了变，等他再戴上眼镜，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程渝吹吹筷子，面条热气稍微散去，她才吃了第一口，“我试着联系，不行就走法律程序。”

“人还在医院，我经手过不方便陪你，要能拿到谅解书最好，人家被打了总归在气头上，别一个人去。”

程渝嘴上说好，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周旋，好叫人家撤案。

对面学校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外走廊忽而喧闹起来，门口聚着的家长开始四处探头，寻着自己家孩子。

她胃口一般，跟着人流看热闹。

下雨前的天色雾青泛白，校门口几家小店亮着昏黄色朦胧光。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拎着书包带子出来，离家近不需要人接，兜里的零花钱全贡献给贴画和辣条。

钟林吃完先吃完帮她取回行李箱，问：“马上回家？”

“没跟外婆说今天回。”

他想到八成是怕孟聿津的事儿耽搁，“住酒店？”

程渝老实说：“嗯，明天再回家。”

钟林掏出钥匙，“地址发我，送你过去。”

她眼睛看向街对面，又回过神，笑说：“不用，我走走，你去值班吧。”

钟林没坚持，正好办公室来电话，他捂住话筒低声告诉程渝，有事随时联系他，然后夹着手机往回跑。

等钟林进了单位，程渝推着行李箱过街，站在校门外紧邻的理发店门口。

隔着玻璃，坐在理发椅子上的人甩了甩刚洗过的头发，朝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