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程星南和闹钟同时醒来。
住在竹苑的生物钟极大影响到他后来的作息规律,多晚睡都能按时起。
走出卧室去往厨房,在迎面而来的冷气中逐渐清醒。
从昨晚算起,这是他第十七次检查着冰箱中备菜。
精准无误,他胸有成竹离开刷牙。
五分钟后,他又一次站回厨房,打开冰箱。
焦虑来自昨晚巨差的睡眠,梦里他看着程渝表情漠然,对曾经爱吃的菜熟视无睹,一筷子的面子都没给。
导致整个白天他都在刻板动作反复开合冰箱,临到客人进门,才察觉角落的麻油只剩空瓶。
匆匆赶去市场,发现记忆里本该是手工粮油店的铺子不知所踪,更是让他站在一地烂菜叶子里原地打转,总觉得那个梦要成真了。
回到家,一屋子人乱哄哄。
他很久没置身这种氛围,打开鞋柜,他看了眼,蹙眉关上。
客厅没有程渝。
他放轻脚步拐个弯,冒着热气的灶台边,一道暖热的背影倚在那儿聚精会神看火。
心里悬浮两日的不安,在有她的烟火气中缓慢落地。
锅盖被涌起的汤汁顶得左摇右晃,像街心公园的跷跷板。
他和程渝都不是擅于玩弄平衡感的人,哪头压过了,另一边都会因为失重感到焦虑,再轮到自己,就惯性收力。
当程渝鼓起勇气抓住扶手,说程星南你准备好,我要使劲啦。
他都会平静地回答:“你别,我怕翘飞出去。”
不上不下的位置,失了享受的快感,又隐约遗憾。
听惯了狼来了的小朋友,是有天生防御机制的。
比如他从小就听父母嚷嚷过不下要离婚,结果到了周末还是手挽手回老人家吃饭喝茶。
所以程余青带他去竹苑的时候,他全当换个地方住校,连行李都不屑带。
结果。
这次是真的。
他是首选放弃项。
程余青说:“杨婉阿姨的女儿性格很好,过去以后不要犯浑,要有哥哥的样子。”
“凭什么。”他看着程余青问。
“凭外婆她们没有照顾你的义务。”
程星南笑了,“那是谁的义务?”
杨婉在巴掌落下来之前呵斥住,她代程余青道歉,帮程星南整理好衬衫领口,说你不必照顾任何人,自己开心就行。
程星南看不懂他们的感情,他们做父母的也从不征求孩子的意见,结婚离婚再婚重组,都是一言堂。
他只要跟着东奔西跑吃百家饭就行,比狗都好养活。
再看到程渝......
性格很好?
如果呱噪也能算好性格的话。
但是胃口很好就是了,还护食。
等父母走了,小饭桌散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他独独坐在客厅,才发现他成了自己家的“客人”。
厨房灯一暗,刘珍摸黑塞来两块苏打饼干。
“饿着肚子睡觉对胃不好,明天我给你做牛肉,”说来还是不放心,又问他,“你牛羊肉吃的吧?”
程星南点头。
刘珍指指电视柜,“里面有健胃消食片,我要睡了,你给外头的递两片去,真撑死不是出洋相了。”
“好。”他应下。
没有说教他的不礼貌,也没有给他上眼药,他有点意外,也松了口气。
锅里沸腾得越发猛烈,程渝猫下腰平视一眼,随即将火调到最小。
聚集在中央的一簇蓝色火焰,暖着一道菜的最后通关,是大火收汁后的余温,锁住不可言说的味蕾流转。
程渝转身,看到他走进来,抱臂离开灶台。
“我才不点评,上你家做客,我有客人的自觉,不会挑三拣四这不吃那不吃。”
程星南将购物袋里东西拿出来,听得出她故意在阴阳过去的自己,笑着回:“你有不吃的么?老鼠就是杂食动物。”
“......”程渝没吃都饱了。
付爽及时进来站队,“程星南你别蹬鼻子上脸。”
顾朗连滚带爬跟着劝架,“什么老鼠不老鼠,我们程星南最喜欢老鼠,你看他微信头像多少年没换过,那不是精灵鼠小弟嘛。”
付爽:“你瞎?小弟是白耗子,他头像是蓝耗子。”
“啊?差不多可爱,怪不得程星南不换。”顾朗自言自语。
付爽毫不留情戳穿:“他不换是因为程渝最讨厌老鼠。”
顾朗向程星南投去求证语气,头像怎么回事他弄不清,但是这顿家宴程星南筹备许久,不就是为了跟程渝拉近关系,化解兄妹矛盾。
没料到程星南避开目光,低头卷袖口,“都出去吧,里面油烟大。”
休战的信号,大家又把厨房归还。
程渝和付爽闲聊,不经意抬头间隙,总能看到厨房里忙碌的人。
白色短袖阔腿牛仔裤,慵懒地等在灶台边。起锅看火的时候,眼睛觑成一条线,有种驾轻就熟的随意。
和第一次两人“通力合作”糊弄小学生的架势完全不同了。
时间在变,程星南也在变,谁也不会计较这些改变为何而来,中间遥远陌生的几年,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稳步行进。
这样也很好。
大家各有各的忙,快开饭程渝走到厨房,程星南关火侧过身问她:“要什么?”
程渝收起找寻的视线,“拿筷子。”
“下面消毒柜里。”
程渝看着他膝盖正前方的柜门,一动不动等着。
程星南:“不拿吗?”
“等你让开。”
“我挡着了?”他挥手前后比划了一下距离,留有足够空间。
程渝点头。
他轻快笑了一声,俯身拉开消毒柜,又退一步让开位置。
付爽进来拿饮料,就看到程星南的手早已撑在大理石台面边缘。
小小一块,正好遮住程渝头顶。
她忽而想到自己被爸妈送去小饭桌那天。
走进小院正好开饭,双门消毒柜架在木桌上,程星南个子高负责拿上层不锈钢碗,怀里还有个人正闷着头数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