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外婆挂在嘴边的“将心比心”,好在程星南还算自觉,学着给外婆打下手。
只是没想到,打下手的人有一天会要正儿八经烧大锅饭。
那年跟外婆跳广场舞的孙大妈,非拖着她去参加夕阳红旅行团,免团费还能白摘草莓,外加赠送60颗草鸡蛋。
刘珍以为是占便宜,没想到草莓是大棚里随便吃,带出来要高价买;鸡蛋是免费的,但是要购满五百保健品才能拿;团里的老阿姨当然不答应,群起而攻闹到派出所。
程渝急得抓瞎,说阿珍是没拿到草鸡蛋,变成了大笨蛋。
外婆被困派出所同时发布任务——晚上有五个补习班的同学要来吃饭。
程渝大惊失色说她搞不定,外婆很淡定说了三个字。
“找星星。”
距离小学生老饕到达战场品鉴美食还有两小时,此刻程星南正在球场踢前锋,听见有人叫他,糯米团子一样粘粘滑滑的声音,转头看到围栏外探头探脑的程渝。
抹了把汗过来,问她:“找我?”
程渝猛猛点头,“别踢了,回家烧饭。”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
“不是我们吃,是小饭桌,外婆给旅行团骗了,派出所呢回不来。”
程星南跟后面人摆了摆手说不踢了,跑出来问她:“哪个派出所?”
“孙大姐她们都在,现在问题是临时有小孩儿来吃饭。”
孙大姐是竹苑有了名的刺头,她在没人吃得了亏。
程星南撩起短袖擦汗,很不把面子回她:“我又不会,怎么烧。”
“外婆在你不是会打下手的?!”
"对啊,她告诉我步骤,我炒就行了。"他露齿一笑,“可惜外婆不在。”
程渝咬牙切齿,“我告诉你!”
“不去。”
“不能不去。”
“为什么?”程星南看她这么执着就好笑,别人临时的要求,不答应便是,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小饭桌很重要,我不想别人议论外婆。”
等站到灶台前,程渝气势少了八分,还要假装胸有成竹,“你先备葱姜蒜。”
程星南从冰箱掏食材,顺带扫她一眼,“你倒是会使唤人。”
“别废话,只剩一个半小时了。”
程渝抱臂看他,起锅烧油直接下菜,她伸手就要关火阻拦,“哎哎哎,你还没炒香底料。”
程星南一把拍掉她挨着锅边的手,挡住她整个视线,哗哗颠锅,“小孩子吃什么葱姜蒜。”
程渝:“......你能不能按流程来?”
“谁干活谁做主。”
半晌,程星南也犯愁,“这排骨怎么煮不烂?”
“加水,盖锅盖。”
“哦。”
没一会儿他又问:“喂,番茄炒蛋怎么没番茄味儿?”
程渝摸出一瓶番茄沙司递过去,“往里怼。”
“全是色素添加剂。”
“少作怪。”
她还记得那天开饭迟了半小时,煮的米饭还是夹生的,真就是两菜一汤。
炖排骨是红烧排骨失败版本、番茄炒蛋炒得稀碎、西红柿鸡蛋汆汤勉强能看。
把冰箱里剩的十个鸡蛋和一筐西红柿全部嚯嚯光。
也不知道是不是等急了,大家都没剩,吃了个干干净净。
月亮爬上来,小朋友擦擦嘴就着圆桌写作业。程星南弯腰在院子水池边收拾,他和外婆都有相同习惯,烧饭间隙搞卫生,俗称“顺带手的事”。
他手指很长,食指抵住丝瓜络子,迅速抹干净油渍,再冲水。
最后一步,他递碗,程渝往消毒柜码。
不锈钢柜子有一道透明玻璃,透出灯管紫蓝光,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味道,烘的人鼻腔干燥。
程星南把她拉到旁边,“离消毒柜远点。”
“哦。”程渝看着一屋子吃饱喝足的小朋友,成就感上头,“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做到了!”
挥舞拳头撅起嘴,像个喂饱了小猪崽的欢乐农场主。程星南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珠子眨了眨,其实并不理解她到底为何高兴成这样。
他每天跟着买菜知晓刘珍外婆的采购标准很高,除去成本人工,这个小饭桌根本谈不上赚钱,日复一日的辛劳真的不值。
而现在旁边的人时不时发出憨笑,又像一种很奇妙的神秘力量,他自言自语说:“嗯,做到了……西西弗斯的对抗。”
程渝吃的寻乌蜜桔酸得倒牙,龇牙咧嘴回:“啥?做西红柿鸡蛋汤???”
程星南扶额失笑,“啊,对。”他飘了个瘫痪的眼神点点程渝手里桔子,“好吃吗?”
“好吃啊,就是有点……”
酸字没说出口,心脏突突直跳,像被饱满的汁水浸泡,沿着敏感神经一路攀爬。
她视线跟随程星南低头。
看他俯身,凑近,自然地咬走她手上一瓣果肉。
温热的唇擦过指尖,她不敢捻动那一点湿润。
嗯,一定是这青黄色桔子过于多汁了!
程星南吃完表情淡定从容,程渝清清嗓子问酸不酸,他摇头,忽然说起:“我以为你会烧饭的。”
程渝坦然:“我只会吃,和点评。”
“不能学学?外婆手艺那么好。”
程渝嘀嘀咕咕:“才不学,外婆说女孩子会做菜辛苦死唠,以后找个手艺好的老公就行。”
程星南听完笑了笑,指尖弹出洗洁精泡泡攻击她,欠嗖嗖的语气:“懒就懒,一堆理由,哪来那么多好老公?”
程渝狠狠踩他,捡起半个橘子堵他嘴。
奔跑在院子里的嬉笑尖叫忽近忽远……
直到她听见身后有人走来,程星南一身休闲打扮闯入视线,把超市塑料袋放在吧台,问她。
“尝了没,点评一下?”